《咫尺山海》宥杉

12、蝉鸣寄夏 期末考试结

　　盛夏的风卷着滚烫的热浪扑进教学楼，窗外蝉鸣初起，细碎聒噪的声响混在热风里，沉沉压在校园上空。

　　高一下的期末统考安排在周一，周二至周三两天考完。

　　最后一门科目收卷铃落下时，整栋教学楼紧绷了数日的氛围骤然松弛。笔尖齐齐停驻，纸张簌簌叠合，监考老师有序收卷，少年人眼底积压许久的疲惫与紧绷尽数散去。

　　学校惯例，期末考试结束后学生依旧正常留校，跟随班级上自习、整理本学期资料、等候统一阅卷出分，继续上高二的课，才会正式开启暑假

　　教室里喧嚣渐起，所有人都卸下了考前的紧绷，松弛地聊着考题、聊着这一学期的细碎日常。

　　唐芷飞快把桌面上的书本拢进书包，随手把肩带一搭，穿过热闹的人群，快步走到李藕片桌前。

　　她性格向来坦荡热烈，笑容明亮：“终于考完了！这两天留校自习太熬人了，等周末放暑假了，我们彻底解放！到时候我约你，就我们两个，去星汇城好好逛一天，放松一下。”

　　唐芷一直只单独约李沂珊。两人从小组合作相识至今，性子互补、相处舒服，唐芷下意识最偏爱找她结伴，所有亲近都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隐晦。

　　李沐荞低头整理试卷，指尖轻轻抚平卷边，闻言抬眼轻轻点头：“行。”

　　敲定好约定，李沐荞就去找时艺一句去到食堂吃晚饭。吃完晚饭后去操场散了一会儿步，回教室开始晚自习。

　　教室慢慢恢复安静的晚自习状态。不用刷题、不用赶进度，全班都在慢悠悠整理错题、或是看看爱的小说，整理本学期讲义，或是开始写暑假作业或是安静趴在桌上休憩。

　　月亮渐渐升上天空，照着大地，也照在李沐荞心里，她低头一页页整理着厚厚的数学错题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推导步骤。

　　这一学期，她往二楼办公室跑了无数次

　　每一次卡题、每一次执拗死磕、每一次焦虑内耗，最后都是苏怀玉耐心帮她拆解梳理

　　思绪下意识飘远，视线不经意抬动，落向讲台外的走廊。

　　周三晚是苏怀玉的晚自习，刚被李金老师叫到走廊外，怀里抱着二班的答题卡，正说着阅卷的注意事项。

　　不知是巧合，还是无意，苏怀玉视线微移，恰好对上她望过去的目光。

　　一瞬对视。

　　李沐荞下意识快速垂眸，耳尖泛起浅浅的热意，连忙假装低头翻书。

　　她只当这是自己天性腼腆、怕与老师对视的拘谨，心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杂念。

　　此刻的她尚且懵懂无知。

　　心里只有纯粹的敬重、信赖与感激。只觉得苏怀玉是自己遇过最好、最温柔、最懂安抚人心的老师。

　　仅此而已。

　　她从未想过，自己唯独对这个人，会一次次放下倔强、放下自持、主动奔赴。

　　考完试后的一条，讲台上，苏怀玉刚刚板书完几道同类型的变式题。都是这次期末统考里大家失分严重的易错题型，题干结构相似，却悄悄埋了好几处容易踩中的陷阱。

　　“大家把这几道变式练习完成，试着梳理清楚解题思路。”她放下粉笔，声音温和清晰，“不要只追求算出答案，重点想一想上次考试错在哪里，是什么原因导致思路走偏。”

　　话音落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渐渐填满整间教室。

　　苏怀玉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开始巡视全班的做题情况。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身子，俯身看向学生的练习册。遇到步骤跳得太快的同学，便轻声提醒一句，点出逻辑漏洞；有人审题粗心忽略了题干限定条件，她便指尖轻轻点了点题目某处，简单提示出错根源，不多做干预，留给对方自己修正思考的空间。

　　她一路往前走，目光扫过一张张伏案的侧脸。

　　脚步不知不觉，一次次绕回靠近李沂珊的这一侧过道。

　　李沂珊垂着头，眉头微敛，注意力全然落在纸面之上。握笔的姿态稍稍用力，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演算过程，一步一步推演，习惯把每一个中间步骤都清清楚楚罗列出来。

　　苏怀玉放轻了脚步，停在她的桌边。

　　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站在一旁，低头顺着她书写的轨迹往下看。

　　她看得出来女孩此刻正在纠结，笔尖悬在半空停顿了片刻，反复划掉一行推导，又重新下笔。这道变式题设置的陷阱，恰好就是上次统考李沐荞险些栽跟头的地方。

　　察觉到身侧站了人，李沐荞笔尖一顿，下意识抬眼望过来。撞进苏怀玉柔和的视线里，她稍稍有些局促，耳尖泛起一丝浅淡的热，又迅速低下头，重新看向题目。

　　“卡在这里了？”苏怀玉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不会惊扰周围其他同学。

　　李沐荞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蹭了蹭草稿纸上涂改留下的痕迹。“思路好像通了一半，但不确定这一步转化能不能成立。”

　　苏怀玉微微弯下腰，身体适度前倾，目光落在她的演算步骤上。

　　她没有直接告诉她结果，而是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草稿纸其中一行式子。

　　“你看这里。你沿用了上次考试的解题惯性，默认变量范围没有改变，但这道变式题干里有隐藏约束条件。”她语速很慢，一句一句拆解，“你做题习惯一步步写清楚，这是很好的优点，但也容易顺着旧经验走，忽略题目新给的限制。出错不是计算能力的问题，是审题的时候先入为主了。”

　　温热的声音落在耳边，条理分明。

　　苏怀玉顺着她写下的过程，陪着她从头梳理逻辑，哪里可以简化，哪一步容易产生误区，一点点拨开缠绕在一起的思绪。偶尔停下来，留出空隙，看向李沐荞：“你想一想，如果去掉这个条件，解法才是你刚刚写的那样。现在加上约束，我们应该怎么调整等会我会讲这里，你可以自己先试试看。”

　　李沐荞凝神思索，握着笔慢慢修改推导过程。

　　看见她终于找准突破口，下笔理顺后续步骤，苏怀玉唇角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这样就对了。”她声音放得更轻，“不用总逼着自己一次性做完美。你愿意沉下心拆解过程，已经做得很好。之后做完可以多留三十秒回看题干，避开思维定式。”

　　交代完要点，她并没有马上离开。

　　又静静站了一小会儿，确认李沐荞已经完全理顺整条解题链，才直起身，缓缓迈开步子，继续往教室后排巡视。

　　两天留校时光转瞬而过。

　　周五傍晚，期末成绩全部录入公示，班级统一开完期末班会，正式宣布高一下学期结束，暑假开启。

　　放学人流涌下楼道，喧闹洒满校园。

　　李沐荞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夏风扑面而来，滚烫又鲜活。蝉鸣彻彻底底热闹起来，铺天盖地裹住整座校园。

　　周末，暑假如期而至。

　　天气晴好，烈日灼灼。李沐荞和母亲、年幼的弟弟吃完早饭，帮母亲简单收拾完家务，便如约出门。弟弟黏人，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软糯地喊着姐姐别走，哄了好一会儿才乖乖跟着母亲在家玩耍。

　　她和唐芷在星汇城正门碰面。

　　大型商城内部冷气充沛，隔绝了室外灼人的暑气。长廊明亮，店铺林立，人流往来不息，满是夏日鲜活热闹的气息。

　　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从头逛到尾。先逛文创文具店，翻看新款的本子、笔、贴纸，唐芷性格大大咧咧，选东西爽快利落，每次挑完都会转头问问李沐荞的意见；李沂珊慢悠悠挑选，安静温柔，偶尔帮唐芷参考搭配。

　　逛累之后，两人径直上楼订了KTV小包间。

　　密闭的包厢隔绝外界喧嚣，灯光柔和，旋律舒缓流淌。

　　唐芷早就知道她唱歌极好，一进门就把话筒塞给她，催她开嗓解压。

　　李沐荞也不推脱。

　　在熟悉的好友面前，她彻底卸下校园里的腼腆拘谨。先是唱了几首曲风安静、叙事感极强的慢歌，嗓音干净通透，情绪细腻绵长，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氛围感十足，听得唐芷连连赞叹。

　　等到节奏感强烈，比较热闹的歌，两人也会跟着音乐摇晃。

　　“我在唱什么，什么都觉得，整个城市播着爱的主打歌。”

　　瞬间点燃整个KTV的气氛，两人也都充满热情，李沐荞也跟着韵律舞动起来。

　　前奏鼓点落下，清亮的嗓音骤然撑开，气息稳劲，副歌情绪层层递进、张力满溢，青涩又倔强的情绪被她诠释得淋漓尽致。没有嘶吼，却字字有力，感染力极强。

　　两人在包厢里打闹说笑、轮流唱歌，把一学期的压力尽数释放。

　　傍晚时分，两人离开KTV，在商城楼下地一家店落座吃饭。

　　饭菜热气氤氲，两人拍了会儿照，冷气轻轻吹拂，氛围松弛惬意。闲聊之间，话题自然而然落回学校。

　　唐芷撑着下巴，聊起学校的八卦，这个同学跟那个同学怎么怎么，有时李沐荞会露出惊讶的表情，有时也会点点头，附和两句。话题绕到老师上，“沐荞，我觉得苏老师是最好的虽然嘴像机关枪一样，但跟我们玩的到一块，那天我们去问题还给我们吃的了，还跟我们开玩笑。”

　　她侧头看向李沐荞：“你总去找她答疑，应该最有体会吧？她对你真的格外耐心细致。”

　　听见熟悉的名字，李沐荞握着筷子的指尖轻轻一顿。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它从没见过苏怀玉跟她开玩笑，每次都是耐心引导，温暖的一面，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像那样跟苏怀玉相处，回过神来对着唐芷。

　　她认真点头，语气平静纯粹，全然是学生对良师的认可：“嗯，樊苏老师很温柔。她很会讲题，也很会安抚情绪，每次我卡住烦躁，听完她讲题都会平静很多。”

　　她此刻的心地干净通透，一无所知。只以为这是师生之间最普通的信赖，看不见自己这份独一无二的依赖，早已悄悄和别人不一样。

　　两人随意闲聊几句，很快跳转话题，聊暑假作业、聊新学期学习规划、聊日常趣事。聊暑假安排。

　　晚饭结束，落日漫染天际，晚风吹散白日燥热。

　　两人在李沐荞小区门口分别，唐芷继续往前走。

　　回家路上，晚风轻柔，蝉鸣不绝。

　　李沐荞慢慢走着，脑海里轻轻回想这一整个春夏。不知为何，脑子里全是苏怀玉。

　　想起无数个留校自习的午后，

　　想起办公室温柔的灯光与耐心的讲解，

　　想起周中自习间隙那句轻轻的叮嘱，

　　想起无数次克制的对视、拘谨的低头。

　　她心里有庆幸，但也有些想念数学课了，想念那个讲台上的人了。

　　庆幸自己高一遇到了苏怀玉庆幸有人能看懂她的执拗、接住她的不安、抚平她的焦虑

　　仅此而已。

　　此时的她，依旧懵懂青涩，完全没有察觉心底悄然滋生的例外与偏爱。

　　咫尺温柔日日相伴，

　　山海界限稳稳横亘。

　　夏风初盛，心事尚浅。

　　所有隐秘的伏笔，都藏在无人知晓的盛夏里，静静等待来日风起，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