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山海》宥杉

11、夏日梧桐 高一在夏日

　　春去夏来，高一下学期的尾声如期而至。校园里的香樟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巨大的荫凉，热风穿过枝叶，卷着细碎的落叶，落在走廊、窗台，还有一摞摞越堆越高的复习试卷上。期末的压力笼罩整个年级，所有人都埋首在刷题与订正之间，匆匆奔赴这场学期收尾的考试。

　　对李沐荞来说，这个夏天最清晰的印记，是这一学期慢慢累积起来，她和苏怀玉之间那些安静、细碎的相处。是苏怀玉一次次的鼓励，让她渐渐变得勇敢。

　　最开始她只是遇到实在无法独立攻克的难题，才鼓起勇气走向三楼办公室。随着高一下的数学内容难度抬升，解析几何、数列综合题接踵而来，她去找苏怀玉问问题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但她依旧保有自己的习惯，不会一碰到小卡点就求助，总要自己反复演算、耗尽所有思路之后，才会攥着写满草稿的纸页，缓步走到办公室门口。

　　苏怀与总是能第一时间留意到她，看着每次来问问题时拘谨的女孩，有些心疼。

　　午后办公室的阳光格外灼人，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苏怀玉的办公桌。桌面整齐码着作业本与复习讲义，红笔安静搁在教案本上。听见脚步声，苏怀玉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在她身旁的李沐荞身上，唇角浮起浅淡柔和的笑意：“过来了，是哪道题卡住了？”

　　李沐荞把试卷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把试卷摊开，指尖按住折痕，小声讲自己推导时遇到的瓶颈。她说话音量偏轻，偶尔会因为紧张停顿。苏怀玉不会催促，放下手里批改作业的红笔，微微俯身，认真听完她完整的思路，才拿起笔，在空白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

　　她不会直接给出答案，总是先找出李沐荞思路里可取的部分，再温和点出偏差。

　　“你这个方向是可行的，只是这里变量替换的时候考虑少了一种情况。”

　　“不用逼自己一定要用最简解法，适合你的思路，才不容易出错。”

　　苏怀玉看得懂她骨子里的较劲。知道这个女孩习惯独自死磕，很少向外人展露自己的短板，愿意走到这里开口提问，已经耗费了很大的勇气。所以每一次讲解，她都会刻意放慢语速，讲完一小段，就侧头看向李沐荞，确认她跟上，才继续往下推演。

　　暖融融的日光隔在两人之间，咫尺的方寸空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李沐荞垂着眼盯着纸面，鼻尖能闻到苏怀玉身上淡淡的清浅气息。每当对方温和的声音落在耳边，她紧绷的心绪就会慢慢松弛下来。在这里，她不必担心自己反复出错会被嫌弃，不必掩饰自己的笨拙。苏怀玉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只要她在就很安心。但这些连李沐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有时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备课闲谈，两人的对话便克制简短，只围绕题目展开。等办公室大半老师下班，只剩零星几个人的时候，偶尔讲完题目，苏怀玉会随口问一句复习进度，叮嘱她不要熬夜透支精力。

　　课堂上的关照，藏在不动声色的细节里。

　　期末复习课节奏很紧，整套试卷讲评、题型归纳轮番推进。苏怀玉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会下意识留意李沐荞的状态。看见她蹙眉盯着题目，便会在讲到对应考点时稍作停顿，把难点再复述一遍；看见她握笔迟疑，便会多留几分钟的空白时间，留给大家演算。她很少点李沐荞起来回答问题，知道女孩容易腼腆紧张，但若是李沐荞主动抬头，两人视线偶然相撞，苏怀玉会轻轻颔首，传递一句无声的鼓励。有时看着李沐荞眼神中有着自信时，也会点她起来回答，给她鼓励。

　　唐芷有时候课间会凑过来，瞥一眼李沐荞草稿纸上苏怀玉写的批注，笑着打趣：“苏老师对你也太耐心了，同样的题型，我问一遍都要反应好久。”

　　李沐荞只是淡淡笑一笑，不做解释。心底那一点隐秘的暖意，她不愿与人言说。

　　最让她反复回想的一次，是期末前一周的傍晚。白昼被拉长，傍晚依旧亮堂，暑气慢慢褪去，晚风带着樟叶的味道。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自习。李沐荞卡在一道综合性极强的大题，草稿纸写满两张，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犹豫许久，抱着试卷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没多少人，苏怀玉还留在位置上整理期末学生们需要用到的资料，看见推门进来的李沐荞，她有些意外：“还没回家？

　　“这道压轴题，我想了很久还是不通。”李沂珊 小心翼翼把卷子递给苏怀玉。

　　苏怀玉接过试卷，认真读完题干，拉过一张草稿纸，陪着她从头梳理题干条件。这次花费的时间比往常更久，从题型模型，到容易忽略的隐藏限制条件，一点点抽丝剥茧。讲完之后，她抬眼看向李沐荞，语气很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道题本身超纲了一部分，卡在这里不是你的问题，不要因此否定自己。期末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足够。”

　　简单一句话，抚平了李沐荞心底积压许久的焦虑。她这段时间一直给自己施压，反复因为难题内耗，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她，困住她不全是她的不足。

　　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软了下来。

　　她抱着订正完毕的试卷走出办公室，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夏日独有的燥热与草木清香。一步步走下楼梯，心口持续泛着温热。她并没有感觉到这份情绪早就超出学生对老师单纯的敬重与感激。会期待去办公室的机会，对视的时候耳尖会悄悄发烫，会反复回味对方温和的话语。明明隔着师生的身份，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却忍不住一次次沉沦在这份温柔里。

　　咫尺是讲台上下、办公室桌前触手可及的身影。山海是横在二人之间，难以跨越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