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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是早就退了亲吗? 不是早就退 ...

  •   第二日,今安与吴嬷嬷早早地起了床过去给周老夫人请安,再去拜见周家的其他长辈。

      本来昨天吴嬷嬷就说应该去的,不能失了礼数,可是老夫人疼惜他们这一路走来确实辛苦,让他们好好歇息一晚再去。

      今安搀扶着周老夫人,周老夫人似乎也很喜欢现在的“明月”,并没有反感,还时不时拉住她的手给她吃“定心丸”,告诉她什么也不要想,就在这儿安心住下。说自己很喜欢明月,让她缺什么就告诉她,或者告诉李嬷嬷也行,把这儿当自己家。

      周老夫人有四个儿子,老大叫周衡毅,已经在边关打仗战死,只留下妻子林书娴,在家照顾着老夫人的起居。他们俩的大儿子周明赫,家里孙辈排行也是老大,不肯回昭和城,继承父亲的遗志,守卫边关。老二周明轩,家里排行老三,目前在中书省任职。

      老二周衡远,也是和妻子张美棠驻守边关。他们的大儿子周明哲,排行老二,为昭和城近城林茂县的县令。二儿子周明简,排行老四,在尚书省的刑部任职。

      老三周衡景,妻子林瑜,均已离世,只留下一子周明朝,排行老五,主管兵部,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

      老四周衡泽,东台侍郎,门下省的下属,掌贰侍中之职,大祭祀则从。妻子顾若春,算是半个当家人,一心照料着家里的小辈。唯一的女儿周周盈盈,也是家里最小的,脾气有些娇气。哥哥们也都很疼爱她,是家里最为受宠的人。

      最近几日虽有一些不适感,但却拥有了最近以来难得的踏实感。

      住的问题解决了,吃饭的问题解决了。尽管还是不能多留,最起码先待一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一年足够明月查清很多事情,和在大都扎住脚跟。

      那天午后,今安陪着老夫人在廊下晒太阳。院子里那几株腊梅已经鼓出了花苞,紧抿着的,像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

      老夫人靠在藤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气在冬日的寒气里袅袅地散开,笼着她松弛而和缓的面容。

      今安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在指间叠来叠去。

      她来了几日,府上的日常已经摸清了一些,各处院落、各房的人,虽然还没认全,大致的方向是记下了。可有一点她有些疑惑——她来了这么久,从没有见过几位公子。

      晨起请安、午饭、午后闲坐、傍晚用膳,来来回回都是老夫人、太太们、还有各房的丫鬟婆子。整座府邸像是缺了一块,明明宅子大得很,却安静得不像是住着年轻人的地方。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夫人,我来了几日,怎么没见着几位公子?”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来,目光望向院子里那一排被冬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枯枝。

      “他们啊,这几日都在后院的书房里埋头用功呢。”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府上请了李夫子来教他们学问,过几日就要考一次,考不过的,罚抄书不说,还要被李夫子念叨好一阵子。孩子们都怕他,这几日连门都不敢出。”

      今安点了点头,正要收回目光,老夫人又开了口:“倒也不止他们几个。”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我还请了别家的公子姑娘来,跟着一起听课。李家、王家、白家的几个丫头,都是有学问的,让她们也来听听,一来热闹些,二来——”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几个小子都不小了,一个成家的都没有,总该见见人才行。”

      今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老夫人这是在给公子们相看,又不想做得太刻意,借着读书的名义,把适龄的姑娘们请进府里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叠帕子的手指,没有说话。

      老夫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沉默看在眼里,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腊梅。“等他们考完了,我再给你引荐。那些小子,虽然一个两个木得很,但都是好孩子。你初来乍到,总该认认人的。”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可今安听得出那话里有一层她还没有完全把握住的分量。

      今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低头把那块叠了好久的帕子展开来,重新叠了一遍。

      老夫人靠在藤椅上,目光落在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算着什么日子,“再过几日,等夫子考完了,让她们都到前厅来,一起喝杯茶。”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拍了拍膝上的薄毯,“你也去看看。”今安点了点头。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腊梅的枝丫轻轻晃动了一下,花苞还是紧抿着的,像是在攒着力气等待什么时机。

      老夫人看了今安一眼,她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她想,有些事急不来,花也要等到该开的时候才会开。

      该见的人,总归会见的。

      那天早上,今安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纸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院子里很安静,连鸟叫都还没有开始。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隔壁吴嬷嬷轻轻的鼾声——那是她这半个月来唯一能抓住的熟悉的声音。

      她翻了一个身,看着头顶那顶半旧的帐幔,上面绣着几朵缠枝莲,颜色已经有些淡了,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画。

      她想起昨夜躺下时想的那些事,冉清,明月。死去的冉糖,她连面都没有见过。昭和城那扇大敞着的门,满地的桂花瓣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冉清说让自己来大都找冉堂,可冉堂已经死了。她没有第二个方向了,她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查,不知道该找谁问,不知道该怎么像一个查案的人一样去查一件事。

      她只知道自己是“明月”,住在周府的一间客院里,每天晨起请安、午后闲坐、傍晚用膳,日子安静得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粥,不烫嘴,也尝不出味道。

      可她不能就这么一直无所事事下去,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想起昨天老夫人说的话——“公子们今天考试,关在后院书房里,连门都不出。”

      她坐起来,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把衣裳穿好,系好腰带,拢了拢头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坐下去。

      今安一个人来到了“毓秀庭”,“毓秀庭”位于府邸东侧,取“紫气东来”的吉意,与正院隔着一条游廊和一面粉墙。

      墙上有镂花窗,隐约可见竹影,却听不见内院的喧声。院门是一座小巧的垂花门,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毓秀庭”三字,笔力遒劲。

      进门先见一座青砖影壁,雕刻着“鲤鱼跃龙门”,既不张扬,又暗含期许。转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院落方正,约有三丈见方,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石板。

      正中间敞开作讲堂,先生高坐于上,摆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笔砚齐整,背后是一架通顶的书格,层层叠叠排着经史子集。

      中间则每人一桌一椅,公子小姐们正在埋头做题。座位是用雕花木扇隔成半私密的小间,既能看到彼此的动静,又互不干扰。

      书桌都朝着南窗,窗外屋檐下种着几丛翠竹,日光透过竹叶洒在桌面上,细碎如金。

      明月站在影壁后把院里瞧了个仔细,又见西边的房间开着窗,靠墙处尽摆满是书的架子,想必这房间应是先生的歇息之处。

      院子南面沿墙砌着花台,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让这冬日不再只是白色。花台旁边有一口大缸,养着几尾锦鲤。

      整个院落听不见一丝喧嚣,只有风声、鸟鸣、先生的脚步声和大家奋笔疾书的声音。

      今安怕惊扰这份宁静,她正打算悄悄退走,转身时,门口处忽然冒出一个人影。

      两个人都没防备,撞了个正着。

      那人是个丫鬟,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被撞得后退了半步,食盒里的碗碟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今安自己也吓了一跳,啊的叫了出声。

      丫鬟抬头看见她,今安还没来得及开口,丫鬟随即脱口而出:“你是谁?怎么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那一声带着惊诧的质问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子落进了水面,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

      很快,李夫子来到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他身后是那些好奇的眼睛,从门框里探出来的、从书案后面直起腰的——几位公子的目光越过夫子的肩头看过来,几位姑娘也悄悄偏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的、不该出现的东西。

      今安站在那里,晨风从檐下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轻飘飘的,像她不知道该怎么落下来的心。

      李夫子开口问她是谁,怎么在这里。

      今安低下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吹散:“我是明月,暂住在府上。”话音落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大笑,是一种低低的、带着惊奇的哂笑——

      “明月?就是那个从昭和城来的?跟明朝哥定了娃娃亲又取消了那位?”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不是早就没来往了吗?怎么又住进来了?”

      有人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那目光里的意味已经被风带着吹到了今安面前。

      她的脸烧起来了,从耳根到脸颊,像有一把火从脖子底下慢慢烧上来,烧得她眼睛都有些发酸。

      她站在那扇打开的门前,身后是院外的晨风,身前是那些还没有收回去的目光。

      今安弯下腰,朝李夫子行了一礼:“打扰夫子授课,是我的不是。”

      她的声音还算稳,像是用尽全力把那些还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李夫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今安没有再抬头,转身快步离开了毓秀亭。

      她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绕过月亮门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还没来得及抬头,一支箭已经钉在了她脚尖前方的木板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而急促的嗡鸣声。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落下。

      风还在吹,廊下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像是在问“什么声音”,又被风吹散了。今安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支箭上。箭杆是深褐色的,尾羽是白色的,很新,像是刚从箭囊里抽出来。

      她盯着那支箭,看了很久,久到膝盖都有些发麻了。

      今安还没来得及逃离,一个声音已经从廊柱后面传了出来:“你就是那个明月?”

      那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直来直往的劲,像石子抛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还没有落下。

      今安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杏色比甲的姑娘站在廊柱旁,手里握着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箭尾那几根白色的羽毛她认得,正是插在青石板上的那一支。

      那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加掩饰的锐利,像是一把还没来得及收进鞘里的小刀。

      她没有放下弓,歪着头看着今安,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你真的是来找我明朝哥的?”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轻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是早就退了亲吗?怎么现在又来了?家里出了事,就来投奔我哥了?你们冉家就是这么办事的?”

      今安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来。她知道这些话迟早会有人问,她也想过该怎么回答——可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时刻,在一个她刚刚狼狈逃开的地方,当着一支还插在地上的箭,被人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她攥紧了袖口,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没有……”她的声音有些涩,“我只是不认得路,误走到这里来了,不是故意要来打扰的。”

      那姑娘挑了挑眉,像是在掂量她说的是真是假。立刻说道:“你和我哥只是大人间的玩笑话,而且是你家先说的这门娃娃亲不作数的,怎么家里沦落了就又扑上来了。你可配不上我哥,我哥也不会喜欢你的,劝你不要在我哥身上打什么主意!”

      今安怯懦地说:“我没有。”那姑娘说最好没有,然后转身回了毓秀庭,大家也被李夫子叫回去继续考试,今安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不是早就退了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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