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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求您收留,给口饭吃 街上很安静 ...

  •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在地上跳几步又飞走了。

      今安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稳了很多。吴嬷嬷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们像是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但这一次,她们知道那扇门朝着哪个方向开了。

      二人硬着头皮来到了周府,她们在大门前,踌躇了许久。

      那门楣高大,朱漆大门亮得晃眼,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布鞋上沾了些泥点,鞋面已经洗得褪了色。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天下这么大,她还能去哪里呢?离开这里又怎么为小姐报仇呢?

      抬手叩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铜环叩在门上,声音钝钝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沉到了水底。

      开门的是个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疑惑,又带着些不耐烦,她报了名号。

      “我们从昭和城来,我爹是冉清,这位是吴华吴嬷嬷,我是冉明月,特来拜见周老夫人,麻烦您通传一声。”

      今安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

      门房让她在门口等着,说去通禀一声。

      她便抱着包袱,缩在大门角落里,连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一位同吴嬷嬷年纪差不多的嬷嬷开了门,迎着进去。

      进门就跟着这位嬷嬷朝右走,走了百来步就是一座小小的院落,并不空旷,几竿瘦竹倚着粉墙,底下散着几块湖石,石上苔痕斑驳。

      小径是碎石铺的,弯弯曲曲,引着人往深处走。

      未走几步,便听见水声潺潺,抬头一看,一座小小的拱桥横在眼前。

      桥是青石砌的,拱得不高,桥栏上刻着简素的莲花纹样,被雨水洗得模糊了。

      立在桥上往下看,一脉清溪从桥下流过,水底的石子儿和游鱼都看得分明。

      几片浮萍漂在水面,被水流推着,慢慢地打着旋儿。风从溪上吹来,带着水草的清气,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过了桥,便是一条长廊。廊是抄手游廊,朱红的柱子,碧绿的檐枋,顶上覆着黛瓦,檐角微微翘起,像鸟儿张开的翅膀。

      廊的一面是粉墙,墙上开着几扇漏窗,窗形各异,有方的,有圆的,有海棠形的,透过窗子,隐约能看见后面的花木山石。

      廊的另一面敞着,对着一个庭院,院里种着几株芭蕉,叶子阔大得像撑开的绿伞,遮出一片浓荫。

      廊下挂着几笼画眉,见人来了,啁啾着跳上跳下,声音清脆得很。

      地面是水磨方砖铺的,平整光滑,走起来没有一点声响,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廊柱间轻轻地回荡。

      长廊曲曲折折的,走了一段,又折向另一边。经过一个月洞门,门框旁边开满了梅花,玫红色的花朵开得很艳,像一串串小喇叭。

      门那边是另一个院落,院子里立着几棵古松,松枝虬曲盘错,树皮皴裂如龙鳞,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松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鼓,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散乱地摆着,像是有人刚下到一半便起身离开了。

      再往前走,又经过几进房子,有的门窗紧闭,檐下燕巢空着;有的半开着门,能看见里面摆着紫檀木的家具,案上供着香炉,青烟袅袅地升上来。

      这一路走来,穿过多少院落,经过多少门户,今安已记不清了。只觉得每走一步,景致便换了一重,有时幽深,有时开朗,有时见山,有时见水,步步生景,目不暇接。

      正走着,嬷嬷忽然停下脚步,回身打了个手势,轻声说:“到了。”

      抬眼望去,是一座稍显些陈旧的房屋,与刚刚经过的房屋有些不同。

      推开门进去,先看见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没有名贵的花木,只在墙角种着一丛山茶花,正开着,香气淡淡的,弥漫在空气里。

      花旁放着一口粗陶的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红的、白的,懒懒地游着。

      缸沿上搁着一把旧蒲扇,想是老人家喂鱼时随手放在那里的。

      天井的地面是碎砖铺的,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绕过天井,便是堂屋。堂屋不大,却收拾得妥帖干净。地面是磨得光滑的水磨石,泛着温润的光。

      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铺着蓝底白花的土布,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却缝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的茶壶,壶身圆滚滚的,旁边配着几只同色的茶杯,杯壁上印着淡青色的兰草,雅致得很。

      靠墙是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一尊白瓷的观音,观音前头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里没有燃香,只插着几枝干枯的山茶花,还留着淡淡的余香。

      周老夫人已经在厅堂中央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褂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罗,轻薄软滑,隐约能看见里头衬着一件浅藕荷色的内衣。

      褂子的领口和袖边绣着细细的缠枝莲,针脚极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在光线流转时,才显出那暗花的精致来。

      下身是一条深青色的绸裤,裤脚微微收着,露出一双尖尖的小脚,穿着黑绒面的布鞋,鞋面上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

      她头上梳着髻,发丝银白,却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银簪别着,簪头镶着一粒绿豆大的翡翠,绿莹莹的,像是刚从荷塘里采下的一滴水珠。

      耳朵上戴着一副小小的翡翠耳环,和簪子配成一套,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着,却从不发出声响。

      见客人进来,含笑拱手迎上前来。那笑容温温和和的,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待二人落了座,一位身着浅粉色的衣服的丫鬟便端上茶来,揭开碗盖,茶色碧绿,香气清远。

      周老夫人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拂了拂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

      “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当初的小丫头竞已出落的这般美丽,想必你们就是明月和吴华吴嬷嬷吧。”

      还没等今安开口,吴嬷嬷已经抽泣起来,边掩泪边说道,“没想到周老夫人还记得我这老婆子。”

      周老夫人笑道:“怎么不该记得你,你和司徒梅的主仆情谊我可是羡慕的很啦!”

      吴嬷嬷哭的更加汹涌,想必是提到了小姐夫人,思念她,又眼下这情形,吴嬷嬷不可控的失声哭了好久。

      今安不停劝慰,周老夫人竞也没有生气,跟今安一起劝慰。

      突然,吴嬷嬷拉着今安跪了下来,对周老夫人说,“老夫人,您和周将军和我家老爷一样都是善良的人,讲情义的人。

      可是如今的情形您应该也听说了,我确实没什么办法只好厚着一张老脸皮来求您。

      求您可怜可怜我这孤苦无依的小姐,八岁没了母亲,刚满二十又没了父亲。一个人苦苦来到大都找二伯,没想到二伯也去世了。

      求您收留她几天,给口饭吃,等我这老婆子找到一条活路便不再给您们添麻烦。”

      今安也是泪如雨下,一双朦胧泪眼里看见周老夫人也在擦眼泪,招呼身旁的下人扶起吴嬷嬷和自己。

      拉着吴嬷嬷的手说:“怎么了,我们周家还养不活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婆子了。

      你们放心,既然你们进到我府上,就有你们一口饭吃,待客之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是知道的。

      不过,你一个老婆子还说找活路,找什么活路啊,都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还操不完你的心。

      就凭当年冉将军和我家老头子的情谊我也得照拂你们啊,更何况明月丫头还和我家小五有过娃娃亲啦,虽然后面没成,但是缘分的事哪说得准啊。

      你们二人呀就安安心心住在这,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以后的路呀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今安听完这番话甚是感动,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落了地,立马跪地向周老夫人磕头感谢,心里也暗暗怨恨自己不得不对这样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撒谎。

      三人终于都收拾好了心情,各自落座。

      周老夫人询问着以往的种种,吴嬷嬷一字不差的详细诉说着,今安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只觉着这位老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说的也都是些寻常不过的话,可听着就是让人觉得舒服,方才进门时的那份拘谨也渐渐消散了。

      回头想想来时的路——那拱桥,那长廊,那几进房子,一重又一重的院落——这才明白,这一路走来,不只是在走路,更像是在读一首诗,一幅画,或者一篇平仄工稳的骈文。起承转合,处处都有章法,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既不让你一眼看穿,也不让你走得太累。

      等到坐在这个屋子里的时候,心已经静下来了,人也安顿下来了,一切都刚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求您收留,给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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