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她不是我的未婚妻 她不是我的 ...

  •   李夫子放下手里的考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底下几张终于从书页间抬起来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快:“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先歇一歇吧。”他说完站起身,负着手走出了毓秀庭。

      很快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人把笔搁下,有人开始收拾桌面的纸卷,声音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漫上来。

      隔着一道屏风,那边的女眷们也陆续站了起来,彼此之间低声说着话,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出来:“哎,刚才的事,怎么回事吗?”

      有人应了一声:“你说的是那个明月?”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还没有完全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说这话的是一个年轻公子,他收拾着桌面的纸卷,语气随意,“不过也难怪,从昭和城那么远的地方来,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有人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亲都退了,还住进来。”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来:“说是家里出了事,没地方去了。”声音顿了顿,“也挺可怜的。”话语间带着一丝犹豫,像是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说出来。

      更多人围了过来,坐在前排的姑娘们也转过了头。

      有人问:“你们看见她长什么样了吗?我在后面,没看清。”

      有人答:“就看了那么一眼,被她跑掉了。”

      紧接着有人笑了:“周梨那一箭,吓都吓死了,谁还敢站着让看啊。”

      笑声零零散散的,像秋风吹过枯枝,带着一点顽皮和好奇。

      周明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他把桌上的书卷收拢,码齐,放进书匣里,又把笔架上的笔一支一支地放回笔筒。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些声音像风一样从他耳边飘过去,他没有接任何人的话。

      “哎明朝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有人从身后探过头来,“你那未婚妻——不对,前未婚妻,长得可真不错。”周明朝把书匣的盖子合上,扣好,站起来,目光平视前方:“她不是我的未婚妻,亲事早就取消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情,不需要再被翻出来。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轻轻“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像是被那语气里不带情绪的分量挡了回去。

      周明昭拿起书匣,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

      身后那些议论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没有回头,刚走到门口,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停下来,低头,看见那只手——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微微泛着一点凉意,像是刚刚松开什么东西。

      手的主人站在他身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绾成髻,插着一支玉簪,眉眼间带着一抹小心翼翼的神色。

      李玉瑶,她轻轻抓着他的袖口,像是怕用力大了会扯破,又像是怕松手了他就会走远,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静了。

      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几个刚刚还在说笑的公子也闭了嘴,目光若有若无地朝他们这边飘过来。

      李玉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明朝哥,你要回去了?”

      周明朝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嗯,回去整理书册。”他的语气很客气,也很平常。

      李玉瑶的手指没有松开,像是在犹豫什么。她顿了顿才又开口:“最近大家准备考试都很辛苦,我们约好了后日一起去城外骑马,听说那边的红梅已经开了,你要不要……一起?”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话里藏着什么。有人低下头假装收拾东西,有人转过身去翻书,像是不小心碰见了一件不该看的事。

      周明朝把手轻轻收回来,袖口从李玉瑶的指间滑出。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几日还有些书要看,怕是没有时间,你们玩得开心就好。”说完他转过身,迈步走出了出去。

      李玉瑶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她低下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袖口,那动作很慢,旁人看不出什么异常。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书房里的氛围重新流动起来,像是水面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整。

      窗外的冬日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了的书案上。风从廊下穿过,把廊角的枯叶吹起来,又放下。

      李玉瑶抬起头,望了一眼明朝走过的门,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是没有发生过什么。她把袖口整理好,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慢慢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今安回到“宁安楼”,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时候吴嬷嬷来了。吴嬷嬷在厨房打杂的许嬷嬷那里听说住在西里巷的一位姓顾的老人,他的儿子之前在冉府做事,冉老爷去世的第三天他的儿子也突然去世了,大家都说他死的蹊跷。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今安就起了。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利落地挽了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吴嬷嬷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角门出了周府。

      他叫顾海,住在在西里巷的猪肉铺数进去第三家。她的儿子顾远之前一直跟着冉堂,虽不是冉堂极为看重的人,却也是在他府上干了三年的下人总管,多多少少还是知道冉堂的一些事。

      今安走到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动作忽然顿住了。

      门缝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紧接着是桌椅被拖拽的声音,有人在低声咒骂,声音粗哑而凶狠。

      今安的手停在半空,吴嬷嬷在她身后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衣角。第二声响比第一声更闷,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那东西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今安推开门冲了进去,院子里很乱,晾衣绳被扯断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半拖在泥地里。

      堂屋的门大敞着,从门里看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倒在地上,嘴角有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想撑着地面爬起来却使不上力。

      两个穿着深色短打的人站在他面前,一个正弯腰揪住他的衣领,另一个手里握着一根短棍,棍头上沾着灰。

      今安站在门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出冲进来之后该做什么。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起来的草,没有根,也没有方向。

      揪住老人的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是谁?”声音又粗又硬,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力气。他松开老人的衣领,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值得动手的角色。

      老人趁着这个空隙想往后缩,却被另一个人的短棍压住了肩膀。

      今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老人——花白的头发,脸上有伤痕,目光浑浊而警惕,嘴唇在发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

      她想,这个人就是顾海,顾远的父亲,冉堂府上的事情说不定他知道一二。她站得离门槛只有一步远,吴嬷嬷从身后探过手来,用力攥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道几乎要把她往后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身后掠过,像一阵风,比眨眼还快。

      她只看见一道深色的衣影从她身侧闪了过去,紧接着那个按着顾海的人被一股力量从桌边掀开,踉跄着撞上了身后的柜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握短棍的人还没来得及转身,手腕已经被扣住了,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伤骨,也足够让他松手。

      短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门槛边。那个刚刚出手的人站直了身,穿一件深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没有佩玉,也没有挂香囊。

      面容清朗,眉目间有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不像是常在街头走动的人。他看着那两个已经被他逼退到墙角的打手,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谁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一眼顾海。顾海撑着桌沿站稳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没有擦,只是盯着那两个打手,目光浑浊而警惕。

      那年轻人又转向今安,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语气缓和了些:“你认识他?”

      今安垂下眼睛:“算认识吧。”

      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这句话该怎么说出口,但已经说出来了,便没有改口,“我也是刚刚过来,听见里面有打斗的声音,就进来看了看。”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却也没有追问。

      他转身朝那两个打手走了一步,那两个人立刻缩了缩脖子,像是已经被那一瞬间的交手镇住了,不再敢有多余的举动。其中一个低声嘟囔了一句“走”,两个人便互相搀扶着从侧门退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院墙外的晨雾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顾海靠在桌沿,慢慢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年轻人走过去,蹲下来,把顾海扶到椅子旁边坐下,又倒了一碗水递过去。顾海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抬头,低声说了句“多谢”。

      “你是冉堂府上的人?”年轻人问。顾海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一些。

      他没有回答,可那反应已经让人看明白了。年轻人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看了今安一眼:“这里不安全,先带他出去。”

      今安走过去,和那年轻人一起把顾海扶了起来。顾海的腿不太听使唤,走得很慢,但还是在走。他们穿过院子,穿过那扇虚掩的木门,走出了那条窄巷。巷口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干冷和空旷。

      走到巷口,那年轻人在路边停下,朝顾海微微点了点头:“老人家,先找个地方歇一歇,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顾海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被吴嬷嬷搀着往街对面的茶棚走去。

      吴嬷嬷坐在顾海旁边,把茶水推到他面前,还要了两块饼。“老人家,先吃点,待会儿我扶你去个地方,先歇两天,等风头过了再说。”顾海没有推辞,低头慢慢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今安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去哪里,也没有想好该怎么问顾海那些想问的话——他显然还需要时间,不能在他还没有缓过来的时候追问。就在她站定的片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带着一丝并不冒犯的迟疑:“你还好吗?”

      今安转过头,是刚才那个年轻公子。他已经把散落的袖口整理好了,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晨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笼在一层极浅的暖色里。

      今安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睛,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问。“我没事,多谢你刚才出手相助。”

      他微微摇了摇头:“举手之劳。”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不能再住原来的地方了,你们如果暂时没有安排,我可以帮你们安置。”

      今安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但并不尖锐:“你都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帮我?”

      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平实而坦然:“我认识你。”

      今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不变:“你是来投奔周府的明月姑娘吧?”今安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反应,声音依然平稳:“我听明轩提起过,这几日周府来了一个从昭和城来的姑娘。周家的事,城里知道的人不少。”

      他说得很轻,并没有什么恶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传开了的事。

      今安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似乎也意识到方才的话说得太直接了些,语气放轻了一些:“我叫陆延,周明轩是我的朋友,常听他提起府上的事,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他看向停在几步外的一辆青帷马车,“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送你回去。城东的路不好走,走过去怕是要费不少时候。”

      今安没有立刻答应,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依旧没有放下的距离感,没有着急拒绝,也没有急着感谢。“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来见顾海吗?”

      陆延沉默了一下。“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话。”

      他没有继续看着今安,低头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多问。不过——”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来见这个老人的事,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今安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那力道几乎要把布料揉出纹路来。“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晨风卷走,“今天的事,我也希望你能保密,就当没有见过顾海,也没有见过我。”

      陆言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就当我没有来过。”

      他转身朝马车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海那边,我替你盯着。若有人再找他的麻烦,我会知道。”说完他上了车。车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身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隔着车帘看不真切。

      今安站在茶棚外,看着那辆马车停在晨光中。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昨夜残留的霜寒和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炊烟的气味。

      她低下头,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放好了,又像是还没有完全决定该不该相信。然后她迈步走过去,掀开车帘,上了马车。车帘在她身后落下,外面的光被挡住了,车厢里暗暗的,只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几线细长的光。

      陆延坐在对面,没有看她,正低头整理着膝上的一本书册。马车晃动了一下,开始向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一句还没有说完的话,正在被一段路慢慢补全。

      今安靠在车壁上,没有看窗外的街景,只是感受着车厢微微的摇晃。她不知道这一路会把她们带到哪里,也不知道坐在对面这个人会不会真的替她保密。她只知道,她已经走出了一条很难再回头收回去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