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7、定过娃娃亲，我们去投奔他们 大都的城门

　　大都的城门比今安想象的高，青灰色的砖墙从地面一直垒到望不到顶的地方，墙垛上插着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城门外的队伍里，排了半个多时辰，才轮到她和吴嬷嬷。

　　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们一眼——两个风尘仆仆的女人，一个年轻的，一个上了年纪，衣裳洗得发白，包袱瘪瘪的，不像是能惹事的人。

　　士兵挥了挥手，放她们进去了。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今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写着城名的石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她没看清，也没有停下来再看。

　　大都的大街比昭和城宽得多，人也多，马车、驴车、挑担的货郎、牵孩子的妇人，从身边涌过去，像一条不会停的河。

　　今安拉着吴嬷嬷的手，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冉堂的住址。

　　城南，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里。

　　今安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巷口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纸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那扇门前确实挂着白幡。

　　白色的布条从门楣上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道道细长的泪水。门两边的灯笼也换了颜色，糊着白纸，里面的烛火在黄昏中透出微弱的光。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正低着头叠纸元宝，叠得很慢，像是已经叠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已经麻木了。

　　今安走过去，声音有些涩：“请问，这里是冉堂冉老爷的府上吗？”

　　那个人抬起头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眼睛红肿着，看了今安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吴嬷嬷。

　　“是，不过老爷……老爷不在了。”

　　今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
　　妇人低下头，继续叠纸元宝，“说是夜里突发急病，等大夫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府上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就剩下我们几个老仆，替老爷守完这最后一程。”

　　她把叠好的纸元宝放进旁边的竹篮里，竹篮已经满了一半。

　　今安站在那里，看着门楣上那几条白幡。

　　风又吹过来，白幡轻轻拂过她的头顶，像有人伸出手拍了拍她，又收了回去。

　　她想起冉清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去大都……找你……找冉堂。”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脚上磨出了血泡又结了痂，破了又磨，磨了又破，以为到了大都就能找到答案，就能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明月，是谁杀了冉清，是谁把那个院子里的桂花染成了暗红色。

　　冉堂也死了，门是白幡，灯是白纸，人已经不在了。

　　今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着的泥和灰。她想自己也许不该来的，也许她来晚了，也许她本来就赶不上。

　　吴嬷嬷站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手是凉的，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今安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那阵风停下来，又像是在等门里的人告诉她，这只是一个误会。可门里没有人出来，只有那个老妇人还在叠纸元宝，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永远也叠不完的路。

　　“嬷嬷，”今安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冉老爷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老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老爷走得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不过……”她顿了顿，“前些日子，老爷倒是常去书房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宿，灯也不点。老奴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说‘没事，你忙你的去’。”

　　今安没有再问了，她点了点头，朝老妇人道了一声谢，拉着吴嬷嬷的手，转身朝巷口走去。

　　身后那几道白幡还在风中轻轻晃动，像几根细细的、永远也握不住的手指。

　　走远了之后，今安在巷口停下来，松开了吴嬷嬷的手。

　　她靠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仰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吴嬷嬷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今安被风吹乱的碎发拢了拢。

　　今安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她只是觉得有些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冬天都装进了她身体里，沉甸甸的，怎么也倒不出来。

　　“嬷嬷，”今安的声音很轻，“我们好像来晚了。”

　　吴嬷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今安觉得那重量像是秋天，像是她走了一路却还是没能抓住的东西。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像是在慢慢松开手中攥着很久的线。

　　远处不知谁家的炊烟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在暮色中飘飘荡荡，像那几道白幡，像所有回不来的人最后留给这世间的样子。

　　她想，她还有很多事不知道，但她至少知道了冉堂死了。

　　她的线索断在了这里，像一条路走到了尽头，前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白幡和风。可她还站着，风还在吹，她就还要往前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放下包袱，今安拉着吴嬷嬷，“老爷死了，冉堂也死了。兄弟两个，前后脚。一个是被杀的，一个是急病。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吴嬷嬷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半干饼，半天才开口：“巧不巧的，咱们也查不了，咱们现在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

　　今安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被烛火照出的一小块光斑。那光斑圆圆的，像一枚铜钱，又像一只不会眨动的眼睛。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光斑，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吴嬷嬷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把一件很久没有翻出来的东西重新抖开，“老爷当年和周家的老爷子是故交，周家的五公子周明朝，跟明月小姐还定过娃娃亲。后来老爷带着全家搬离大都，那门亲事才渐渐不提了。”

　　她看着今安，“周家在京城有些根基，周明朝的爷爷要是还在，说不定能帮上忙。”

　　今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吴嬷嬷。“你是说，我们去投奔周家？”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吴嬷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道歉，“咱们盘缠用完了，住不起店，吃不起饭。二老爷的死因，不是靠咱们两个坐在客栈里发愁就能查出来的，你总得先活下去。”

　　她没有说下去，但今安听懂了。

　　灯芯烧出了一个结，火苗暗了一下又亮了。

　　今安看着那跳动的火光，想着周明朝——她没见过他，只听老爷提过几次，说周家的孩子不错。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娃娃亲是大人定下的，两家早就没有了来往，现在贸然登门投奔，又算什么呢？

　　可她还能怎么办？她去查冉堂的死因，总得先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一口能吃上饭的安定。

　　“好。”今安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明天一早，我们去周府，但是我不能以我的身份去。”

　　吴嬷嬷说：“周家若知道你是明月小姐，少不得要看在冉老爷和周老爷子当年情分上，收留你住下。到时候你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周家的名头撑着，查起冉堂老爷的死因，总比咱们两个在街上瞎撞要容易。可若是说你是明月小姐的丫鬟——”

　　今安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碎屑，接过话头：“他们大概会给几两银子，让我们走，不会再多问一句话。”

　　吴嬷嬷也沉默了一下，把干饼的碎屑拢到一处，声音低下去：“姑娘，我不是让你去冒充明月小姐。我是想说——你已经是了。”

　　今安抬起头，吴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的重量：“老爷临死前，让你去找冉堂老爷。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脚上的血泡还没好全。你见过周家的人吗？没有。你认识周明朝吗？不认识。可你姓什么？你姓沈。你记不记得老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什么？他说，‘今安也是我的女儿’。”

　　今安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那三个字没有说出口，可她知道吴嬷嬷没有说错。

　　冉清说过那句话，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在满院桂花香里，她站在廊下，他拍着她的头，说得那么轻，像是理所当然。

　　“可我不是明月。”今安的声音很轻，“我不会弹琴，不会作诗，不会像她那样笑。”

　　吴嬷嬷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伸出手，覆在今安的手背上。

　　吴嬷嬷的手很糙，掌心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老茧，可她握着今安的时候，很轻。

　　“姑娘，”吴嬷嬷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明月小姐有的那些，琴棋书画，你慢慢学，也能学得会。可明月小姐有的那些，你早就有了。冉青老爷认过你，冉堂老爷虽然没见过你，可他是冉青老爷的弟弟。你是冉家的女儿，这是真的，你只是用了一个你不知道该不该用的名字。”

　　今安低下头，看着吴嬷嬷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根还扎在不同的土里，枝叶却已经在风里碰在了一起。

　　今安沉默了很久，她说：“好，我是明月。嬷嬷，我是冉明月。”

　　吴嬷嬷没有回答，只是把今安的手握紧了一些。她们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来，像一片叶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的地方。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色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线，把黑夜和白天缝在了一起。

　　今安站起身，把明月那对珍珠耳坠从怀里取出来，在晨光中看了看。她把它们重新放好，像是第一次真正戴上了它们。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吴嬷嬷一眼：“嬷嬷，走吧，我们去投奔周家，找出老爷的死因，为老爷和小姐报仇。”

　　吴嬷嬷站起身，拿起那个旧包袱，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推开客栈的门，走进了那片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