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6、第 6 章路很远，可走的久了就不远了 从昭和城到

　　从昭和城到大都，走了整整三个半月。

　　起初几天，今安还会回头。

　　走出一里地回头看一眼，走出一座山回头看一眼，走到第三天回头的时候，昭和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路旁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从那以后她就不再回头了。

　　路不算难走，官道一直往北，沿途有驿站和茶棚，累了可以在树荫下歇歇脚。

　　只是她们什么都没有——没有马车，没有驴，只有两条腿，和吴嬷嬷包袱里那几块越来越硬的干粮。

　　干粮吃完之后，她们只有用之前去首饰铺取来的给明月成婚用的首饰，一根银簪换了一袋米，又用吴嬷嬷腕上一只旧银镯换了两双布鞋。

　　今安脚上那双鞋是在路上磨破的，底子磨穿了，走一步石子就硌一下脚心。

　　她把旧鞋扔在路边，穿上新鞋的时候，踩在路面上轻飘飘的，像是在走一片云。

　　吴嬷嬷的腿脚不好，走得久了膝盖会疼。今安就在路边找一根粗些的树枝，削去枝丫，让吴嬷嬷拄着当拐杖。

　　吴嬷嬷嘴上说“不碍事，不碍事”，可拄上之后步子确实稳了一些，也就不再推辞了。

　　今安走在前头，吴嬷嬷跟在后头，一前一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有时是今安停下来等一等，有时是吴嬷嬷加快几步跟上去，两个人都不急，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长到不用急着走到头。

　　有一天傍晚，她们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脚。

　　庙很小，供着的那尊泥像已经塌了半边，屋顶也漏了一个洞，能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

　　吴嬷嬷生了一堆火，把剩下的一点米煮成稀粥，两个人一人半碗，蹲在火堆旁慢慢地喝着。

　　火光照在今安脸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点薄薄的米汤，里面映着自己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一些，眼睛倒是很亮。

　　“嬷嬷，”她端着碗，沉默了片刻，“你说，大都远不远？”

　　吴嬷嬷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远，可走久了，也就不觉得远了。”

　　今安没有再问，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用溪水涮了，收进包袱里。

　　她坐在火堆旁，把明月那对珍珠坠子从怀里摸出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外面风很大，吹得破庙的门板咣当咣当地响。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听见吴嬷嬷在火堆那边轻轻哼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调子很慢，像一条不会断的线，一直连到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睁开眼，听着那歌声，像是被一条线牵着，跟着它慢慢往前走，走过了很多座山，很多条河，很多个她不知道名字的村庄。

　　她不知道明天会走到哪里，不知道冉堂会给她提供什么线索，不知道大都能不能给她一个答案。她只知道她还在走，吴嬷嬷也还在走。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串火星，落在灰烬里，很快就灭了。

　　那晚的月亮很薄，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挂在天边，怎么也落不下去。今安在天快亮的时候醒了一次，她起身走到庙门口，朝北边望了一眼。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光正在从地平线上慢慢升上来。

　　她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回去，蹲下来，把吴嬷嬷身上滑落的衣服重新掖好，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闭上眼睛等着天亮。天亮之后，她们还要继续赶路。

　　路还很长，可她好像已经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