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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去大都,我要复仇 门是虚掩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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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虚掩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一点,又像是有人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关上。
今安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她不知道那扇门是通往地狱的门。
花厅门口躺着一个人,今安认识他,是前院的杂役,总是笑着跟她说“姑娘,今天又馋了?”。
此刻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已经不动了。
吴嬷嬷的手猛地抓住了今安的手臂,指节发白,嘴唇在抖,却没有发出声音。
今安挣开了,朝院子里跑去。
地上又倒了一个人,趴在青石板上,手还向前伸着,像死前在朝某个方向爬。是管账的李叔,他袖口上那方墨迹还在,今安昨天还见过他在账本上写字,一边写一边叹气说“这个月的进项又少了”。
她跑过花厅,跑过回廊,跑过那棵桂花树,满地的桂花瓣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的,黏在青石板上,她一脚踩上去,打滑了一下,手撑在廊柱上才没有摔倒。
廊柱上有一道刀痕,很深,像是劈空了留下的,木屑还挂在上面。
她看见了明月,明月倒在那棵桂花树下,和她出门时一样的姿势——那件藕粉色的褙子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手里还攥着几朵桂花,像是从树上摘下来还没来得及插到头上。
她的脸还是笑着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像是下一秒就会醒过来说“你们回来了”。
今安走过去,蹲在明月身边,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今安顷刻泪如雨下,她推着明月,叫她起来。她握着明月的手,像小时候明月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明月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吹动那对还挂在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圆润的,白净的,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
吴嬷嬷从身后走过来,想拉她,今安没有动。
吴嬷嬷的手搭在她肩上,抖得很厉害,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只发出一声极轻极碎的呜咽,像有人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捏碎了。
今安站起来,松开明月的手,转身朝正堂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踩空了,又踩实了。
正堂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
冉清靠在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一本游记,记的是江南的山水,旁边还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
他的胸口有一道刀伤,很深,血已经把石青色的长衫染透了,洇得发黑。他还睁着眼睛,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今安跑过去,跪在他面前,抓住他垂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还剩最后一点温热。
她凑近他嘴边,听见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几个字——“快走,去大都……找你……找冉糖,他会照顾……你们”然后他的手轻轻垂了下去,没有再动了。
今安蹲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书页哗哗地翻,翻过一页又一页,翻过江南的山水,翻过那些再也去不了的地方。
吴嬷嬷从门外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今安把冉清的手轻轻放回扶手上,直起身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的眼角没有泪,嘴唇抿着,像是把什么东西很重很重地咽了下去。
那天的风很大,吹了一整晚,像是要把整座宅子里的气味都带走。
今安报了官,官府只说是强盗强杀,已经派人去查了,眼下,让他们入土为安才是要紧的事。
今安和吴嬷嬷把所有人一个一个地抬到后山的坡地上,挖坑,掩埋。没有棺材,只有几块薄薄的木板和从厨房拆下来的门板。
今安的手磨出了血泡,又破了,血混着泥,干在掌心里,像一层粗糙的壳。
她第一个埋的是明月,她把明月抱起来,明月的身体很轻,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已经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壳。
今安把她放进挖好的坑里,把她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理平了,把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摘下来,放进自己怀里。
然后用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她埋得很慢,慢到吴嬷嬷以为她会停在那里,永远不站起来。可是她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冉清身边。
冉青的眼睛还睁着,今安伸手合上了。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但指尖还有一点残存的柔软,像是他还会在某个瞬间醒过来说“傻孩子”。
她把那本翻开的游记从他手边拿起来,合上,放在他胸口,然后盖上了土。
天快黑的时候,后山的坡地上多了十四个新坟。
没有墓碑,今安在每一座坟前放了一块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她在明月坟前放了一块圆润的鹅卵石,是那天在银楼回来的路上,在护城河边捡的。她捡的时候想的是“这个好看,带回去给明月”,现在它成了一块墓碑。
吴嬷嬷跪在冉清的坟前,没有哭。她跪了很久,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没有倒下的老树。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今安身边,和她一起站在暮色中,看着那一片新土。
“姑娘,”吴嬷嬷的声音很哑,像含着一口沙,“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今安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十四个土包,手垂在身侧,掌心的伤口被风刮得生疼。她想起冉清说的那句话——“去大都,找你……找冉堂。”
她知道冉糖是谁,是老爷的弟弟,这么多年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她不知道他能帮什么忙,可这是冉青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去大都。”今安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吹散。吴嬷嬷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太远了,没有说我们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们去大都。”
第二天天没亮,今安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院子里。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宅子,没有回头看那棵桂花树,没有回头看明月倒下的地方。
她只是站在门口,等吴嬷嬷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攥着最后几块干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扇门,走出了那条巷子,走出了那座她生活了好几年的城。
走了很远之后,今安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对珍珠坠子,圆润的,冰凉的。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明月,”她在心里说,“我会查清楚的,谁杀了你们,我会找到那个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他。
她只知道,冉清叫她去找冉堂。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告诉她答案,那一定是冉堂,所以她要去。
穿过这座城,穿过风沙和雨雪,穿过接下来不知还有多长的日子——她要去找到那个答案。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动她单薄的衣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