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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沈今安。” “沈今安。 ...

  •   明朝坐在席间,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比试。他本不该来,北境王回大都后设擂台招揽门客,朝中大臣们多是冷眼旁观,不屑于踏足这座王府,可明朝来了。

      他想看看北境王到底要做什么——是想借擂台之名招兵买马,还是想试探大都的各方反应。

      擂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去、下来、赢、输,明朝看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边关送来的那几封密信,直到唱名的人喊了一声“下一位——沈今安”。

      他抬起头,一个戴面纱的女子走上了擂台。她穿着一身玄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把旧刀,刀鞘磨得发白。

      她的面纱是黑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明朝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那双眼里的光——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来打擂台的江湖人,倒像一个来讨债的人。

      他看着她在台上与那个大汉过招,她的刀法不花哨,干脆利落,没有一招是多余的。该躲的时候躲,该架的时候架,该出手的时候毫不犹豫。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一个他找了四年、等了四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不是她,不是。那个人不会使刀,不会杀人,不会站在擂台上用刀背砸人的手腕。那个人只会绣花,会煮粥,说话做事很温柔,那个人连鸡都没有杀过,可那双眼睛——

      明朝攥紧了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擂台上,那女子已经收刀走下了台。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明朝看着那个背影,目光追着她穿过人群,一直追到候场区。

      她在一根柱子旁边停下来,把刀抱在怀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没有摘面纱,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没有人浇水的草。

      明朝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茶盏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眶微红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她,她死了。他从崖底找到了她留下的衣屑,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这些年他一直告诉自己她还活着,可此刻他坐在北境王府的席间,看着一个戴面纱的女子从擂台上走下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让他害怕的感觉——他怕是她,又怕不是她。

      怕她活着,又怕她活着却不来找他。怕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又怕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之后,他认不出她。

      后面的比试,明朝没有再看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戴面纱的女子,可她没有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决赛在下午进行,今安的对手是一个使双刀的年轻人,名叫赵寒,据说是北境某位退伍将领的徒弟。此人刀法凌厉,身手敏捷,在前几轮比试中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胜了。

      今安和他打了将近半个时辰,刀来刀往,从擂台的这一头打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打回这一头。

      赵寒的双刀快如闪电,一刀接一刀,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今安的刀法比他慢一些,但每一刀都扎扎实实,没有虚招。

      两个人打了数百招,台下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赵寒使了一招“双龙出海”,两把刀一上一下同时攻来。今安架住了上面那把,下面那把划破了她的袖口,差一寸就伤到了手臂。今安后退两步,赵寒的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肩上。

      “承让。”赵寒收刀,抱拳行礼。

      今安点了点头,收刀入鞘,转身走下擂台。她没有看彩楼上的北境王,没有看席间的任何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惋惜,更多的人在议论这个戴着面纱的神秘女子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今安没有听见那些话,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她在走下擂台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一道灼热的、几乎要把她的后背烧穿的目光。那道目光来自席间,她知道是谁,她不敢回头。

      最后的结果,赵寒第一,今安第二。

      北境王从彩楼上走下来,亲自召见了前三名。赵寒跪在最前面,今安跪在他身后,第三名是一个使长枪的中年汉子,跪在今安旁边。

      北境王负手站在三人面前,目光从赵寒身上扫过,从中年汉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今安身上。他看着这个戴面纱的女子,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北境王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沈今安。”她没有报假名,她不想报假名。她要以今安的身份走进这扇门,要以今安的身份把刀架在这个人的脖子上。

      “今安,”北境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你师从何人?”

      “家父。”她没有说谎,赵叔是她的师父,也是她的父亲。这四年,赵叔一家就是她的家人。

      北境王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人带他们下去安顿。今安站起身,跟在管事的身后,往王府后院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不是她想停,是她的脚不听使唤了。

      因为她看见了明朝,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正看着她。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满地的落叶,隔着四年杳无音信的光阴。

      今安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她戴着面纱,穿着男装,腰间挂着刀。她和四年前站在角门口的那个姑娘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可她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跟着管事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明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个戴面纱的女子从北境王面前站起来,跟着管事往王府后院走去。

      她走路的姿势,她看人的神态,她的那双眼睛——每一样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是她,他不敢确定,可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起四年前在清风崖上,她跳下去的那一刻。他伸出手去抓她,只碰到了她的袖口,衣料滑过指尖的触感到现在还留在他的手指上。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抓不住她了,可这个人竟与她是那么的相似。如果真的是她,那她孤身一人来参加这场比武大赛,去到北境王的身边,就是为了报仇。

      明朝的心顿时捏紧了,她一个人,这些年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到底吃了多少苦?为什么会有武功?她终究还是没有放下她的仇恨。

      “公子。”惊鸿说道,“刚刚那位戴面纱的沈小姐,我觉得她好像一个人。”

      “像谁?”

      “明月姑娘!只是明月姑娘没有武功,她有武功,但我看见她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过她为什么戴着面纱呢,难道脸上有疤痕?”

      明朝心想,如果真的是她,戴着面纱只有两种。一种是隐藏自己的身份,一种是那次跳崖导致脸上有伤,想到这里,明朝的心疼了一下。

      明朝没有说话,走出王府,他的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样,没有人看出他的手在抖。他告诉自己要尽快查清她的身份,如果是今安,她去到北境王府就会有危险。

      不过,今安在北境王府那他们一定会经常见面。如果真的是她,他这次会好好保护她,他不会让她再消失了。

      今安在北境王府已住下三天,白天一切正常,夜晚只剩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从院墙外经过,沉闷的、整齐划一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她住在西跨院的一间小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凉茶。

      她没有喝那壶茶,也没有点那盏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把赵叔给她的那把旧刀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上那道旧痕。

      今安想起赵叔说过的话:“进了虎穴,就别把自己当人。把自己当一把刀,刀没有心,不会怕,不会疼,不会犹豫。”

      她把自己当一把刀当了三天,不跟人说话,不跟人来往,不去不该去的地方,不看不该看的东西。

      她每天只在演武场练刀,练完了就回屋,关上门,坐在黑暗中等。等一个机会,等北境王落单,等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刻。可她心里清楚,机会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她得去找。

      第四天的夜里,今安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不是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是更轻、更快、更隐蔽的那种,像一只猫踩在瓦片上。

      她睁开眼睛,没有动,手慢慢握住了海灵送她的匕首。脚步声从屋顶掠过,往后院的方向去了。今安起身,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北境王府的后院有一座藏书楼,三层的木质结构,黑瓦飞檐,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夜色中。

      今安没有跟进去,她躲在墙角一棵槐树的枝叶间,看着藏书楼二楼的窗户——有光透出来,不是灯光,是月光照在刀面上的那种冷光,一闪一闪的,有人在里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沈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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