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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手很稳,四年了,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手很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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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还是那座大都,城门还是那座城门,石狮子还是那两尊石狮子,连守城士兵打哈欠的样子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今安站在城门外,排队等着进城,前面是几辆装满稻草的牛车,后面是一个挑着担子卖布的小贩,再后面是牵着孩子的妇人。
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出门逛了一天,现在正要回去。
她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了。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一眼——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短打,腰间挂着一把刀,手里牵着一匹瘦马。
士兵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的面纱,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她过去了。这几年大都里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多了去了,一个戴面纱的姑娘,不值得大惊小怪。
今安牵着马走进了城门,鞋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这条街她走过,四年前,从周府大门出来,往左拐,走过这条街,再往右拐,就是城南那家茶肆。她在那里约见过陆延,也是在那里,冉云亭第一次盯上了她。
她没有去周府,也没有去城南,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在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把刀放在枕边。
客栈很旧,被褥有霉味,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今安坐在床边,没有点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更夫敲梆子,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心跳。近处有野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婴儿在哭。
她回来了,以今安的身份,不是明月。明月已经死了,四年前死在清风崖下,死在那个满身是血的夜晚,死在那座她不该走进去的府邸里。
她现在是今安,一个没有来历、没有过去、没有名字的人。她脸上戴着面纱,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回来。
第二天一早,今安出门了。她打听到北境王的府邸在哪里,茶楼的伙计告诉她,北境王府在城北,占了半条街,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尊铜狮子,很好认。
今安去了,她没有走近,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四个带刀的侍卫,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军中出来的。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北境王府”四个字,笔力遒劲,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今安看了很久,她想起明月,想起吴嬷嬷,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把刺进自己腹部的匕首。她的手慢慢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她不能就这样冲进去,她不是来送死的。她等了四年,学了一身的本事,不是为了在门口被人砍死。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走进那扇门的机会。她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她得等。
等,她学会了。在青峰山等伤口愈合,等冬天过去,等刀法练成,等北境王回京。她等了四年,不差这几天。
今安在那棵槐树下站到日头西斜,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周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她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想看一眼。可她站在大门对面的巷口,看着那扇她四年前走出来的门,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门还是那扇门,油漆新刷了一层,颜色比四年前深了一些。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咆哮。守门的还是那个老门房,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坐在门槛上打盹,手里还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长烟杆。
今安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面纱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知道那扇门后面的人现在怎么样了——老夫人身体还好吗?周梨长大了吗?明朝……他回来了吗?听说他回来了,她听海灵说过的。
今安攥紧了面纱的边缘,指甲嵌进掌心里。她不能见他,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她现在的样子,不是四年前那个站在角门口、抱着青布包袱、低头说“我是明月”的姑娘了。
她手上有了茧,腰间有了刀,心里有了杀意,她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巷子的另一头。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可能会经常走到这里来,只看一眼,不看别的,只看那扇门。
今安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摘下腰间的刀放在桌上,又摘下脸上的面纱,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四年前不一样了。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眼角有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四年前从清风崖上落下来树枝刮伤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茶楼的伙计说,北境王回京之后,广发英雄帖,招揽江湖上的能人异士。据说他要在府上设一个擂台,比试武艺,胜者可以入府做门客。
今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茶楼里喝着一碗热茶,手顿了一下。她放下茶碗,问伙计擂台什么时候开始。伙计说,三天后。
三天后,今安丢下一块碎银,走出了茶楼。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抬起头,望着城北的方向,北境王府在那里,她的仇人在那里,她握紧了腰间的刀。
她去打擂台,她要以今安的身份,走进那扇门。然后,她会找到机会,把刀架在北境王的脖子上,替明月,替嬷嬷,替所有被他害死的人,讨回这笔债。
擂台设在北境王府前宽阔的演武场上,红绸扎满了高高的彩楼,北境王端坐在彩楼正中,身后立着两排带刀侍卫,左右两侧是京中权贵的座席。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整座演武场照得亮堂堂的,擂台上铺的红毡在阳光下红得像血。
今安站在擂台一侧的候场区,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把赵叔的旧刀抱在怀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鞘上那道旧痕。
四年了,她等了四年,就等这一天。不是等擂台,是等一扇能让她走进去的门,这个擂台就是那扇门。
参加比试的人比她预想的多,江湖人、退伍军汉、权贵家养的护院,形形色色,高矮胖瘦,什么样的都有。
今安默默看着前面的人上台、比试、被打下来、或者把对方打下来。有人使刀,有人使剑,有人使长枪,还有人赤手空拳。
刀剑碰撞的声音、喝彩声、惋惜声、叫好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今安没有看那些打斗,她在看一个人,彩楼正中,北境王。
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人,五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丝带,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懒懒地扫着场上的比试,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长相不算凶恶,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儒雅。可今安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是明月全家的血,是吴嬷嬷倒在血泊里的身影,是所有被碾碎的、被牺牲的、被抛弃的人命。
今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手很稳,四年了,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下一位——沈今安。”唱名的人喊了一声。
今安抬起头,走上擂台,对面站着一个彪形大汉,赤膊,胸口长着一丛黑毛,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地响。
大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戴着面纱、身材瘦削,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黄牙。“哟,是个姑娘。姑娘,这刀可不长眼,你要是不小心被划了脸,破了相,可别怪哥哥我没提醒你。”
今安没有说话,她把刀从鞘中抽出来,刀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没有摆什么起手式,只是握着刀,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
大汉见她不理睬,有些恼了,抡起九环大刀劈头砍下来。刀沉,势猛,铁环哗啦啦响成一片。
今安没有硬接,侧身避开,大汉的刀砍在擂台上,红毡被劈开一道口子,木屑飞溅。台下有人惊呼,有人叫好。
大汉一刀落空,转过身来,第二刀横扫而至。今安矮身躲过,第三刀从上而下劈来,今安抬手架住。
两刀相击,火星四溅,大汉的力气大得惊人,今安的膝盖弯了一下,咬住牙,撑住了。
“哟,有点力气。”大汉收了刀,又劈下来。
今安没有再给他机会,她侧身避开他的刀,手腕一翻,刀背狠狠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大汉吃痛,手一松,九环大刀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落在擂台上。
刀背不是刀刃,不会见血,可力道一点不轻。大汉捂着手腕,脸上的表情从狂妄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羞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今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如蛇,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刀刃上滑过,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承让。”今安收刀,转身走下擂台。身后,大汉还愣在原地,捂着手腕,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喝彩。
彩楼上,北境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个戴面纱的女子走下擂台,背影瘦削而笔直,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把刚从鞘中拔出的刀,锋芒毕露。
北境王的嘴角弯了一下,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