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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是你的人? 那个戴面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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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一个人影从藏书楼的侧窗翻了出来,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今安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张脸,即便隔着二十步远,即便已经有四年没有见过。她不会认错,那个人握着刀,低着头,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后院深处移动。
他没有看见她,今安蹲在树上,手握着刀柄,指节泛白。
他也还在查北境王,她和他一直在同一条路上,做着同一件事。今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跟上去,从树上翻下来,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没有点灯,把刀放在枕边,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她想起四年前也是在书房,陆渊启的书房。
他们两个人躲到暗格里,暗格里明朝的眼睛很亮,他把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却没有按住今安当时的心跳。
现在,她一个人走了四年,他也一个人走了四年。他们又走到了同一个地方,在同一个夜里,做着同一件事,可她不能走到他身边,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天傍晚,今安在演武场练完刀,正准备回屋,路过花园时看见了一个人。明朝站在花园的池塘边,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水中的锦鲤。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棵笔直的树。
今安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第一反应是绕路走,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淡的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池中的鱼。
今安从他身后走过,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很稳,低着头,面纱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她继续走了,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明朝站在池塘边,手里的鱼食撒完了,他没有再要。他看着那个戴面纱的女子从他身后走过,步伐很稳,低着头,面纱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没有叫住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可他还是觉得她走路的姿势很熟悉,她看一切的眼光很熟悉,她的那双眼睛很熟悉。
明朝把空了的鱼食袋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夕阳沉下去了,那个戴面纱的女子已经不在了,回廊空荡荡的,只有晚风穿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回廊,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四年了,他梦见过她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快抓到的时候醒来,醒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把那些荒唐的念头甩出脑子,转身走了。
今安站在回廊拐角处,背靠着墙,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像是在擂鼓。她知道他没有认出她,她应该庆幸,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着,没有发出声音。她蹲了很久,直到巡逻的侍卫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才站起身来,擦干了脸上的泪,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北境王回大都已有半月,明朝一直没有登门拜见。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朝中人人都知道,北境王此次回大都名为述职,实为试探。
他在边关经营了二十多年,拥兵自重,皇上都动不了他。如今他主动回京,朝堂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谁先靠过去,谁就是北境王的人。
明朝不想做这个人,可他不能不来。北境王已经让人递了三次话,说“周公子也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与本王也算是旧识,回大都这么久,怎么也不来看看老夫”。再不来,就是失礼,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北境王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蟒袍,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明朝进来,嘴角弯了一下,放下茶盏。
“明朝公子,好久不见。” 北境王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闷。
明朝拱手行礼:“王爷,久违了。”他在客座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没有喝,放在手边。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北境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不急不慢的。“明朝公子在边关三年,本王却一直无缘得见。边关的风沙大,明五公子辛苦了。”
“王爷镇守边关二十余年,才是真正的辛苦。”明朝的声音很平。
北境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痕迹。“本王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听说明五公子在边关这几年,可没少替皇上办事。”他看着明朝,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慢慢割过来,让人无处可躲。
明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边关的事,都是分内之事,谈不上替谁办事。”
北境王“哦”了一声,手指的叩击声停了。“那明朝公子这次回大都,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还是自己的意思?”
明朝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明朝一去三年,家中祖母甚是挂念,加之身体常有不适,明朝也应多多陪伴才是。”
“哦。”北境王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他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又放下。“本王听说,明朝公子尚未娶妻?”
明朝的手指微微一顿。“国事未定,无心家事。”
“好一个国事未定。”北境王点了点头,“明朝公子果然是忠臣。不过,皇上那边,好像一直很关心明五公子的婚事。本王记得,前几年皇上还给你赐过婚,只可惜……”他没有说下去。
明朝没有说话,他知道北境王说的是谁,说的是那场没成的大婚,说的是明月。
明月的死讯传遍京城的那天,李玉瑶进了宫。她跪在御书房外,求皇上将她赐婚给明朝。她说自己等了他很多年,如今他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了,她愿意带他走出来。
皇上没有立刻答应,只说“朕会问问他的意思”。可当这道意思传到明朝面前时,他正站在明月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的廊下,手里握着李怀青交给她的白玉簪。
他听完来人传的话,低头看了一会儿簪头那朵玉兰花,声音很平:“不必了。”
他没有多解释,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他不喜欢李玉瑶,没有说他心里还装着谁。他只觉得,那些话已经没有再说出口的必要了。
北境王是在试探他,试探他对那件事的态度,试探他有没有记恨,试探他是不是一个可以被拉拢的人。明朝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过去的都过去了。”明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臣如今只想为朝廷效力,其他的,不敢多想。”
北境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些,真了一些。“明朝啊明朝,你跟你父亲真像。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油盐不进。”
明朝没有说话,北境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明朝。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站在窗前,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将他半边身子照得明亮,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你父亲当年也是本王的旧识,只可惜英年早逝。”北境王的声音低了一些,“本王一直想提携你们周家,可你们周家的人,骨头太硬,腰弯不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明朝,“本王不喜欢勉强人,你既然来了,就是客。想坐就坐,想走就走,本王不拦。”
明朝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多谢王爷体谅,臣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再来拜见。”他转身要走。
“明朝。”北境王叫住了他。明朝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戴面纱的女子,”北境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是你的人?我看你看她的眼光似乎有所不同。”
明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转身。“臣不认识什么戴面纱的女子。”
“哦。”北境王笑了一下,“那可能是本王看错了,去吧。”
晚上,明朝一个人练武到很晚。她想着明月,想着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想着今天北境王的话,“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是你的人?”
明朝希望她是自己的人,是明月。但是,即使是明月也不能相认,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要替明月报仇,要把一切危险除掉,让她平安。
*
京城南边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有家不起眼的茶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药铺之间,稍不留意就走过了。招牌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茶坊的老板是个聋子,客人来了只管上茶,上完就走,从不搭话,也听不见客人在说什么。这个地方是李怀青找的。他说要说话,就得找个听不见话的人。
赵崇杨到得最早,他把马拴在巷口的榆树上,掀帘子进去,在二楼的雅间坐下来,点了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地喝着,眼睛盯着窗外那条窄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是他的习惯,先到,先看,确认没有人跟踪。过了一会儿,李怀青来了,穿着家常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折扇,像个出来闲逛的读书人。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坐下来,不喝茶,也不说话。
最后来的是明朝,他从角门绕进来,没有走正街,靴子上沾了些泥。他在李怀青对面坐下,摘下腰间的刀放在桌边,动作很轻。
三个人坐定,谁也不急着开口,空气里只有茶壶嘴冒出的热气在咝咝地响。楼下的街道上有小贩在叫卖,声音远远地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