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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帮她磨好刀,送她上路。 帮她磨好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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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落叶被刀风卷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今安握着木刀,与海灵对峙。两人相隔不过五步,呼吸都压得极低,像两张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只差一个契机就会松开。
院墙边那棵老柳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老人白花花的胡须。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海灵先动了,她的刀法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刀锋破空的声音很短很急,像撕开一匹布。
今安侧身避开,木刀从下往上一撩,架住了海灵的第二刀。两柄木刀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两个人的虎口都发麻。
今安退了一步,海灵也退了一步。
“你的手在抖。”海灵看着今安握刀的手,目光像刀锋一样锐利。
今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虎口处磨出的老茧被震得发红。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
海灵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三刀劈头盖脸地砍下来。今安没有躲,木刀横在头顶,硬接了这一刀。膝盖弯了一下,咬住牙,撑住了,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两个深深的坑。
“不错。”海灵收刀,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
她把木刀扛在肩上,歪着头看今安,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在夕阳中亮晶晶的。“四年前你连刀都握不稳。现在你能接我三刀了。”
今安把木刀插回地上的刀架,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虎口的茧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她没有让海灵看见,把手背到身后,在衣摆上蹭了一下。
“三刀不够。”今安说。
海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今安转过身,面对着院墙边那棵老柳树。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今安如今也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赵叔年轻时用过的旧刀,刀鞘磨得发白,刀身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是多年之前砍在某个人的骨头上留下的。
今安拿起这把刀,摸着那道缺口,想起赵叔对她说过最多的话——“握紧。”她握了四年,手心的茧从薄到厚,从厚到硬,硬到再也感觉不到刀柄上那些细密的纹路。
海灵把木刀放回架子上,拍拍手,走到今安身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棵老柳树。夕阳从树梢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海灵今年二十六岁,比今安大两岁。她生得高高瘦瘦的,皮肤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但五官很精致,眉眼间有一种女子少有的英气。
“你要走了?”海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今安沉默了片刻。“嗯。”
海灵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转过身,靠着树干,仰头望着天空。灰白色的天空中有一只鹰在盘旋,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找什么,也不知道找到没有。
海灵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墙根,停住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痕迹。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站了很久,直到海灵的母亲骆华欢骆姨叫了一声海灵,海灵去厨房帮母亲烧饭,临走时回头看了今安一眼,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次,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掀开帘子进了屋。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很深了,今安坐在房间的屋顶上,拿着那把旧刀,望着南边的天空。
月亮很大,很圆,冷白的光铺下来,把整座小镇染成了一幅褪色的画。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地平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
海灵用轻功飞上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个还温热的馒头。“给,看你晚上吃的少,饿了吧。”
今安接过去,掰了一半递给海灵,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屋顶上,一口一口地嚼着馒头,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烧荒草的气味。海灵的辫子被风吹散了,她不耐烦地拢了拢,塞到耳后。
四年了,今安有时候觉得这四年像一场梦——梦里她在悬崖上坠落,被树枝挂住,被赵叔从山壁上背下来,在一辆四面漏风的骡车上躺了三天三夜。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间破旧的客栈里,头顶是斑驳的房梁,耳边是陌生口音的叫卖声和骡马的嘶鸣。骆姨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看见她睁开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赵叔一家是走镖的,没有固定的居所。一辆骡车,几口箱子,刀枪剑戟,瓶瓶罐罐,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今安跟着他们走了四年,从青峰山走到雁门关,从雁门关走到汴梁,从汴梁走到江南,又从江南走回北方。
春天在桃花林里练刀,夏天在渡口边看船,秋天在山路上追兔子,冬天在客栈的火炉旁听赵叔讲走镖路上遇到的奇闻异事。
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在颠簸的马车上稳稳地站着与人对刀,学会了在荒郊野外辨别方向,学会了看云识天气,学会了在陌生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套话。
她也学会了喝酒,海灵教她的。第一次喝的时候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海灵笑得前仰后合,被骆姨揪着耳朵拎了回去。
后来她喝得不比海灵差了,两个姑娘有时候坐在屋顶上,你一壶我一壶,喝着喝着海灵就开始骂人——骂那些看不起走镖的人,骂那些克扣镖银的奸商,骂那些在路上设卡收钱的贪官。
今安听着,偶尔笑一下,从来不多说什么。海灵知道她心里有事,但从来不问。
第一年的冬天,今安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说了很多胡话。她喊吴嬷嬷,喊明月,喊明朝。
海灵守在她床边,用冷帕子敷她的额头,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等今安退了烧,海灵把帕子往水盆里一扔,开门见山地问她:“明月是谁?吴嬷嬷是谁?明朝是谁?”
今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把整座院子盖成了白色。她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的雪,把那些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
说昭和城的冉家,说那个冬夜把她从雪地里捡回家的小女孩,说她们分着吃的桂花糖,说那场灾祸,说临死前明月父亲让她到大都找冉堂。
说来大都之后的事——冒充明月,住进周府,认识明朝,被赐婚给陆延,吴嬷嬷死在她面前,她拿着匕首刺向自己的腹部。说她从清风崖上跳下去,说她自己没用,没有报仇。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说到吴嬷嬷死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海灵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床边,把今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不松不紧地握着。
今安说完了,海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个明朝,他真的喜欢你吗?”
今安愣住了。海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今安读不懂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东西。“你说了这么多,提到他的时候,你的声音不一样。你说别人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背书。说到他的时候,你的声音会软下来。”
今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是她练刀时受的伤,缠着厚厚的布条,像两个白色的粽子。她想否认,想说自己不喜欢他,不能喜欢他,没有资格喜欢他。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海灵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为难自己。”
后来海灵再也没有问过关于明朝的事,没提过报仇的事,但今安知道,海灵一直在替她留意。走镖的路上,海灵会从路人口中打听大都的消息,把消息告诉她。
朝堂上换了谁,哪家倒了霉,哪家升了官,皇上又下了什么旨意。今安听着,把那些消息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她知道明朝去了边关,知道他在边关待了三年,知道他前不久回了大都,她知道北境王也要回京了。
今安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了下去。海灵坐在她旁边,把玩着手里那吃剩下的一小块馒头。她把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从屋顶上扔下去,喂院子里那只瘦巴巴的野猫。野猫吃得很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哭。
“今安,”海灵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你真的要回去吗?”
今安没有说话。
海灵把手里馒头屑拍掉,拍了拍手,转过头看着今安。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今安,像看着一个即将远行的家人。
“你跟我说过那些事之后,我跟我爹商量过。”海灵的声音有些涩,“我爹说,走镖的人最忌讳多管闲事,可他又说,有些事不是闲事。他说,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养你,你不用再回去了。那些仇,那些恨,放不下就先放着,放着放着,也许有一天就淡了。”
今安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不让海灵看见。海灵没有再说话,伸出手,把今安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骆姨替她盖被子,给她缝衣裳,像海灵的哥哥海俊给她磨刀。
这四年,她在这家人身上得到了太多太多的温暖,可有些东西,不是温暖就能替代的。
“海灵,”今安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明月,梦见吴嬷嬷。梦见明月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朝我招手,我想走过去,可我怎么都走不到她身边。梦见吴嬷嬷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我蹲在旁边看,她掐了一截菜心塞进我嘴里,说‘姑娘尝尝,甜的’。”
今安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嘴里什么都没有。”
海灵的眼睛也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今安的手握得更紧了。
“北境王要回来了。”今安转过头,看着海灵,“我等了四年,他再不回来,我就要去边关找他了,现在他回来了,我不能不回去。明月在等我,嬷嬷在等我。她们等了我四年了,太久了。”
海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像雨点一样的声音。
她哭了片刻,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屋顶上,又高又瘦,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
“我爹说,拦不住的人,就不要拦。”海灵的声音有些哑,“帮她磨好刀,送她上路。”
她从腰后抽出那把跟了她多年的匕首,递给今安。刀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鞘口镶着一圈铜箍,被她的手汗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今安没有接,海灵把刀塞进她手里,刀柄还带着海灵掌心的温度。
“这不是我爹的,是我自己的。”海灵说,“跟了我六年,杀过山匪,也杀过狼。你带着它,就当是我陪你回去了。”
今安握着那把刀,刀柄上的纹路嵌进她的掌心。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黑色的刀鞘上,顺着铜箍往下流。
“海灵——”
“别说了。”海灵打断她,声音有些抖,“你要是死了,我就去大都把你背回来,你要是活着,办完了事,就回来找我们。我爹说了,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打算在青峰山脚下置几亩地,盖几间房子,不走了。”
海灵转过身,背对着今安,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月光落在她的肩上,将她的背影照得像一尊石像。
“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海灵的声音很轻,“不然我的刀就白送人了。”
今安把小小的匕首捧在手里,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星子亮了一下,又灭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两个人的衣袂猎猎作响。今安抬起头,望着南边的天空。
大都在南边,北境王在南边,明朝也在南边,她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