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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他喜欢,她送的东西,他都喜欢。 他喜欢,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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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把这封信和皇上的密旨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边关的秋天来得早,营帐外已经有霜了,月光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他想起明月——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和周梨吵架的样子,想起她给自己带桂花糕,想起那天夜晚他说喜欢明月,明月满脸微笑的样子;想起她在清风崖上满脸绝望,义不容辞跳下去的样子。
他以为离开大都就能忘记她,可边关的风沙没有吹走她的影子,边关的月亮反而让她更清晰了。
他收起信和密旨,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对自己说,该回去了。不是为了忘记她,是为了不再逃了。
三日后,明朝带着几个亲兵,策马南行。马蹄声嗒嗒地响着,从边关一路响到大都,响了整整半个月。
他到大都那天,秋雨绵绵,整座大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他没有先回周府,先去了宫里。
皇上在御书房等他,君臣二人谈了一个多时辰。明朝把边关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北境王的兵力、部署、与周边部族的往来、与朝中大臣的暗中联络。
皇上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他这次回来,不会轻易走了。”
“臣明白。”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瘦了。”
明朝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还好。”
皇上没有再问私事,他拍了拍桌上那叠信,说北境王不日将抵京,让明朝先回府歇息,养足精神。
明朝行了礼,退出御书房。走出宫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午门外的广场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都的空气和边关不一样,没有风沙,没有硝烟,只有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润的,厚重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捂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他翻身上马,朝周府的方向去。周府门口,老门房远远看见一匹马从巷口转过来,揉了揉眼睛,看清马上的人,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稳。
“明、明朝少爷回来了!明朝少爷回来了!”
整座府邸像一锅被搅动的粥,一下子活了过来。丫鬟仆从奔走相告,厨房里开始烧水做饭,门房忙着搬行李。
周梨从后院跑出来的时候,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跑到明朝面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三年前她送他走的时候,还能笑着说“哥,你早点回来,我给你做桂花糕”。
可明朝一走就是三年,三年里他只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她连桂花糕都来不及做。
她看着明朝的脸——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细纹,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哥。”
明朝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粗糙了很多,掌心的茧像砂纸一样,刮过她的发丝,沙沙地响。
“我回来了。”
周梨哭得更凶了,她扑过去抱住明朝,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被抢走了糖果又失而复得的小孩子。
明朝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别哭了”。
他伸出手揽住妹妹的肩,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有些僵硬,像是不太习惯做这样的动作。在边关这三年,没有人需要他安慰,他只需要杀敌、巡营、看地图、在漫漫长夜里一个人守着篝火。
老夫人躺在床上,没有起来。她的腿疾入秋以来一直犯,疼得下不了地。
可她的精神很好,靠在引枕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夹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见过太多风浪之后的平静。
明朝走进来,在床边跪下,磕了一个头。“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夫人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很瘦,骨节凸起,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手在明朝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被子上。
“回来了就好。”
明朝跪在床前,没有起来,他低着头,看着祖母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记忆中的祖母手很稳,握笔、端茶、拿戒尺,从来没有抖过。现在那双手在轻轻地颤,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路上辛苦不辛苦?”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不辛苦。”
“吃饭了没有?”
“吃了。”
老夫人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在骗我但我原谅你了”的表情。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
明朝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树干还立着,枝叶已经垂到了地面。
他跪的不是祖母,是他自己,是四年前那个没有拉住明月手的自己,是那个让她一个人跳下悬崖的自己,是那个整整找了一年找不到,然后逃到边关的自己。
“祖母,”明朝的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了起来。“你没有对不起我,”她的声音很轻,“明朝,该放下了。”
明朝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就那样跪着,像一根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不想被拔出来,也不敢再往深处钻。
窗外雨还在下,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老夫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明朝的头顶,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从学堂跑回来时那样。
“回来了就好,”老夫人又说了一遍,“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明朝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在老夫人的床边坐了很久,陪她说话,说边关的风沙,说大漠的月亮,说大哥在军营里怎么管束那些不听话的兵。
老夫人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笑。她困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明朝替她掖了掖被角,吹灭了一盏灯,只留了一盏。
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把老夫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中深了很多,像一道道被岁月刻出来的沟壑。
明朝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祖母,又看了一眼床头那把团扇。月光下的红梅,还像四年前一样好看。
绣扇子的人,不知道在哪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雨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地的水,映着天上的月亮,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币。
明朝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了东边那扇门前。门虚掩着,他站了片刻,伸手推开。
屋里的陈设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窗前的绣架还在,上面绷着一块素绢,绢上绣着一朵未完成的海棠,针还插在花瓣上,线头垂着,像绣的人只是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
桌上放着一盏青瓷茶杯,杯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茶盘里,旁边是一只白瓷小碟,碟子里空空荡荡的——从前那里总是放着几块桂花糖。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帐幔垂下来,流苏穗子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晃动。墙角那盆文竹早就枯死了,现在换了一盆新的,绿意葱茏的,和四年前那盆一模一样。
明朝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在绣架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朵绣了一半的海棠花。
针法是散套针和滚针交替,叶片从深绿到浅绿层层晕染,花瓣才绣了两片,第三片刚起了个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还插在绢面上的针,针是凉的。
他想起她绣花时的样子——微微歪着头,碎发垂在鬓角,手指翻飞,针脚密得像蚂蚁爬过。
他站在门口看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走进去过。他怕打扰她,也怕她发现他在看她。现在他想走进去,想站在她身边,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可她已经不在了。
明朝在床沿坐下来,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皂角的清香。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的窗子移到了西边的窗子。
他伸出手,从头上取下一样东西——那支白玉簪。
他一直戴着,从她跳崖的那天起,这支簪子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他去边关,带着它;他回大都,带着它。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便把簪子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质的温润透过皮肤传进骨头里,像她还在。
他把簪子举到月光下,簪身上的血迹早就被洗干净了,可他还是觉得能看见那抹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站在崖边的样子——肩上插着箭,浑身是血,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一跃,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明朝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明月。”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他。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和远处更夫敲出的梆子声。他睁开眼睛,把簪子重新戴回头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绣架前,又看了一会儿那朵未完成的海棠。他忽然很想把它绣完,可他不会绣花,他不会拿针,不会分线,不会把一朵海棠从无到有地变出来。
他只会拿刀,只会拉弓,只会杀人,只会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消失。
明朝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屋子,他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月光照在门板上,照在那扇他亲手关上的门上。廊下那盆文竹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叶片上的水珠闪闪发亮,像泪,又不是泪。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四年了,它长高了不少,枝丫伸过了墙头,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下。明朝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
风一吹,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像一场金色的雪。他伸出手,接住几朵。花瓣很小,很轻,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像几只睡着了的蝴蝶。
他想起今安也喜欢桂花,她喜欢把桂花插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满屋子都是甜的。她还喜欢把桂花晒干了缝进香囊里,说是可以安神。
她送过老夫人一个,送过周梨一个,没有送过他。她大概觉得他不喜欢这些东西,她不知道他这样想过。如果她知道,他会告诉她——他喜欢,她送的东西,他都喜欢。
明朝把那几朵桂花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出了院子。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还没有走到头的人。
身后的桂花树还在落花,一朵一朵的,落在他走过的青石板路上,落在那扇他刚刚关上的门前,落在四年前她曾经坐过的石阶上。
这座府邸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三年边关的风沙已经把她的影子磨淡了。可他回来了,回到这间屋子前,才知道那些痕迹一直都在,只是他一直在逃。
他从大都逃到边关,从边关逃回大都,从这间屋子逃到那间屋子,从她的记忆里逃到自己的记忆里。他逃了四年,没有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