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13、当簪子！跪祠堂！ 当簪子！跪

　　今安目前算是把周府里的所有人都见过了，除了周梨，大家待她还是客气有礼的，明朝也就上次见过一次，和她说了一句话。

　　然而，府上的仆从丫鬟们并不买账。这些下人私下议论——“听说明月家里的人都死光了，她一个孤女跑来投靠，谁知道是真是假？”
　　“老夫人心善，可别被人骗了。”

　　有人甚至说：“脸皮真厚，仗着之前和五公子订过娃娃亲，现在找上门来认亲，不要脸！”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赶人，却在日常起居上做手脚。

　　给今安和吴嬷嬷送来的饭菜，要么是冷的，要么是剩的，有时甚至只有清粥咸菜。

　　今安水土不服，胃口本就差，看到这些更是难以下咽。

　　今安不敢声张，她本就是冒充的，生怕闹大了引来更多审视。她只当自己寄人篱下，能忍则忍。

　　吴嬷嬷也安慰她：“咱们是来投奔的，不是来享福的。”

　　她们从昭和城一路风餐露宿走到京城，路上换过三双鞋，住过七家最便宜的客栈，喝过不知多少碗路边茶棚里烧得发苦的粗茶。

　　今安以为到了周府，有了屋檐和一碗热汤，嬷嬷就能缓过来。

　　可她忘了，有些疲倦是会落进骨头里，像霜在晚上潜进土壤，不会随着日光升起便立刻散去，那些赶路的日子没有在她们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就结束。

　　吴嬷嬷一路跟着今安来到大都，如果没有吴嬷嬷的陪伴今安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今安视她如母，无论什么情况她都要护吴嬷嬷周全。

　　吴嬷嬷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发起高烧，人昏昏沉沉的。

　　今安去找府上的管事，想请个大夫。管事嘴上答应“这就去安排”，却迟迟不见人来。她又去找丫鬟要些姜汤和平常的风寒药，丫鬟爱答不理地说：“姑娘且等着，库房的人不在。”

　　今安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脸上的汗珠都快有吴嬷嬷头上的大了。

　　今安翻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和自己身上能藏银子的地方，实在是比脸还干净。

　　他们出来时太过仓促，虽带走了老爷为明月成婚时打的首饰，可路上早已用了大半，剩下的初入府时买成礼物送给了各房长辈。

　　她原以为到了明朝府上，吃穿用度自然有人安排，没想到会落到这般田地。

　　吴嬷嬷烧得说胡话，拉着今安的手喊“小姐。”今安红了眼眶，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今安又翻一遍屋子，想着心许刚刚是自己不够仔细，万一还有银两没发现呢。

　　她翻着梳妆台，真找着一件值钱的，就是老夫人送的那支白玉簪。她知道这是老夫人的见面礼，若是当了，日后被问起无法交代。

　　但不当，吴嬷嬷的病怎么办？她咬咬牙：“嬷嬷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日后若有机会，我再赎回来。”

　　她趁府上人不注意，悄悄从后门出去，找到街上的一家当铺。

　　她不敢去太好的当铺，怕被认出。也不敢去太差的，怕被压价，最终进了一家门面普通的“恒茂当”。

　　掌柜的接过簪子，眼睛一亮——这簪子成色极好，做工也是上等。他打量了今安一眼，见她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心里有了数。

　　最后以二十两银子成交。今安拿了银子，匆匆买了药和一些吃食，赶回府上。

　　没想到大夫人林书娴的贴身侍从莲花撞见了今安从当铺里出来，她立马进去找当铺掌柜，赎出了簪子，回去就添油加醋地将这事告诉了大夫人。

　　晚饭后吴嬷嬷吃了药今安就让她睡下了，今安掖好被脚，吹灭蜡烛，轻轻关上门。

　　这时莲花来找今安，说是大夫人许久未见今安姑娘，今儿个正好有空，想要叙叙家常。

　　今安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大夫人不疾不徐的说到，“我记得老夫人前几日送你一只簪子，怎么也不见你戴过。”

　　今安脸色一变，支支吾吾的说，“那只簪子太过贵重，自从爹爹过世我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首饰，怕出什么意外，不敢戴。”

　　大夫人说:”那老夫人的簪子怎么流落到当铺了？莫不是府上遭了贼？”

　　今安立马解释了原委，大夫人起初很生气，但听完今安的解释后，怒气渐消。

　　她训斥了那些克扣用度的下人，扣除了他们本月的俸禄。

　　但是今安私自去当铺当掉老夫人的簪子，周围人看见难免会议论周家人的待客之道，而且她觉得一个大家闺秀去当铺当东西，实在不成体统。

　　况且这只簪子是老夫人年轻时从娘家带来的，款式独特，整个京城只有这一支。此事即使事出有因，也不能就此揭过，于是罚了今安到周家祠堂跪倒明早上。

　　今安已经从酉时跪到了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想应该不会有人到这里来了，于是就任着身子骨一点点软下去，像被抽了骨似的，躺在拼在一起的蒲团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刚睡着，哗啦，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带着井水的冰冷，瞬间浸透她的衣领，顺着脖颈往衣襟里钻。

　　她猛地一颤，像被冰针扎醒的猫，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整个人从蒲团上坐起来。

　　水珠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供桌前站着一个人穿灰布衫的老仆，手里还拎着空了的铜盆，盆沿挂着几缕水线，正“嗒嗒”地落在青砖上。

　　老仆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声音比井水还凉：“祖宗祠堂是睡觉的地方？真当自己是周家媳妇了，起来，继续跪着。”

　　她撑着蒲团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发颤。供桌上的长明灯又跳了一下，这次照亮了她眼底的惊惶，像只被雨淋透的雀，在空荡荡的祠堂里，连发抖都带着回音。

　　背后一个声音说：“道”装什么大家闺秀，都怪你！害我们没了这个月的俸禄。”

　　今安颤颤巍巍站起来，忍着腿上的酥麻，她认出来这位就是经常给她和吴嬷嬷送饭食的雀儿。

　　今安刚才还觉得有点对不住大家，以前自己和大家一样都是仆人，知道赚点钱不容易，是自己害大家失了俸禄，可是刚才这一下今安立马丢弃了她的自责。

　　“明明就是你们的不对，你们主子都没有发话，却这样对待客人，这就是你们擅作主张的惩罚。”

　　吴嬷嬷身体好了些，起身找水喝，她看见明月的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想过去帮她把门关上，看见里面没有人。

　　她问了平时主要负责照顾他们二人的王嬷嬷，王嬷嬷说刚才明月姑娘就被大夫人叫走了，现在还没回来呢，好像听说明月姑娘去了祠堂。

　　吴嬷嬷来到祠堂，推开门看到今安和两个人正在争吵，今安一身湿漉漉的，吴嬷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们干什么！”吴嬷嬷就跟维护自己的女儿一般维护今安，一把推开雀儿，把明月护在身后。

　　穿灰布衫的老仆说道，“哟，这拿老夫人嫁妆当来的药见效就是好啊，眼瞅着都要入土了的人了，这么快就活泼乱跳了。”

　　吴嬷嬷厉声回应道，“我家小姐是老夫人的贵客，冉老爷也是周老将军的好友，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对她动手？”

　　雀儿上前想要拉开吴嬷嬷：“一个快死的老婆子，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也不看看你们现在的处境，死了爹娘就应该好好为他们守孝，跑到这里来装什么可怜，他们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活该！”

　　吴嬷嬷一个巴掌扇过去，打在雀儿的脸上。

　　这句话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什么叫活该？什么叫你这样的女儿？她不允许任何人说老爷夫人的不好，小姐的不好，今安的不好。

　　这一巴掌用尽了吴嬷嬷所有的力气，雀儿没料到这老婆子真敢动手，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小半圈，“啪”地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灰布衫的老仆尖叫一声，扑上去要还手。

　　吴嬷嬷横在今安面前，死死护住。

　　混乱中，老仆被吴嬷嬷推开，身体往后一仰，撞上了身后的供桌。

　　桌上的一盏长明灯倒下，灯油洒在桌帷上，“轰”地一下，火苗窜起。桌帷是布的，旁边就是木质牌位，火势瞬间蔓延。

　　老仆和雀儿吓傻了，尖叫着跑出去喊人。“走水啦！走水啦！明月姑娘放火烧祠堂啦！”

　　明月见火势不是很大，只烧及一张供桌和周围的几张牌位，连忙脱下自己的湿衣服去拍打供桌，叫吴嬷嬷去把还未波及火势牌位拿走。

　　府上侍卫也及时赶到，扑灭了火，但还是烧毁了几张牌位。

　　今安和吴嬷嬷被押着到了厅堂，里面站满了刚刚救火的仆从，正中坐着大夫人林书娴，左边坐着四夫人顾若春。

　　家中发生如此大事，四伯父周衡泽理应到场的，许是朝堂有事还未回府，右边坐着四公子周明轩。

　　一屋子的人齐齐望着今安，就好像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正在被押解到刑场等待着被审判。

　　今安和吴嬷嬷跪在正中间，大家的眼光就来到正中间。

　　大夫人用略带疲倦的眼神问道：“你就这么不想跪祠堂，那当时你为什么不说，何必来放火这一出呢？”

　　今安正要开口，吴嬷嬷阻拦了今安，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太太，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打的人，老奴冲撞了祠堂，跟小姐无关！要罚就罚老奴一个人！”

　　嬷嬷说完，又“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很快就青紫了一片。

　　今安想去拉她：“吴嬷嬷，你起来——”

　　吴嬷嬷按住今安的手，低声说：“小姐，你别说话，让老奴来。”

　　大夫人冷眼看着他们，不为所动。

　　“你一个奴才，打了人、烧了祠堂，磕几个头就想了事？”

　　大夫人冷哼一声，“说，你们主仆俩到底在祠堂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今安。

　　“——你根本就不是明月，来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今安心中一凛，但强作镇定：“大伯母，今日之事，确实是不小心而为之，烛台被碰倒，起了火，我们是有责任。可你为什么只问我们，当时从祠堂里出来的还有他们两个人，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

　　“他们，他们是第一个看见你们纵火之人，要不是他们说不定整个周家都被烧完了！”

　　四夫人顾若春站起来走到林书娴跟前，“大嫂何必这样生气，幸好祠堂没什么大损失，你可不要因此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林书娴一点也没把顾若春当回事，继续说，“他们都是我们周家的人，难道还会害我们家不成！”

　　她不再给今安说话的机会，对身后的婆子吩咐：“来人，请家法！”

　　一个婆子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根拇指粗的藤条——这是周家管教不听话的仆人用的，打在身上，一道一道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