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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她在哪里?我去找她! 那她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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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走进老夫人的院子时,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屋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像一只微微张开的眼睛,在深夜里温和地注视着一切。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正端着一盏已经半凉的茶,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今安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才迈进去,在老夫人面前站定,没有抬头。
“老夫人,您找我。”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她。她的目光在今安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看穿了一些什么,又像是只是看着一个需要温暖的人。
她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提周梨。她只是朝今安招了招手:“来,走近些。”今安往前走了两步。
老夫人伸手从枕边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没有繁复的镶嵌,没有多余的装饰,朴素得不像是出自大户人家。
今安怔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朵玉兰花上,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老夫人把簪子递到她面前:“你来府上这些日子,我一直看着你。你不爱说话,也不爱麻烦人。有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下去,夜里也不点灯。可你每天早上都会来请安,从来没有落下过。这份心性,像一个人。”
她没有提那个人是谁,今安也没有问。她只是看着那支簪子,看着那只握着簪子的手,像看着一个她不确定自己配不配拥有的东西。
“拿着。”老夫人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一种不容推辞的分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戴着,好看。”
今安伸手接过来,簪子落入掌心时带着一点玉质的微凉。她低头看着那朵玉兰花,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多谢老夫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老夫人没有再多说,只朝她点了点头:“去吧,早点歇着。”
今安握着那支簪子,退出了屋子。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夜露的潮气和泥土的气息。
她攥着那支冰凉的玉簪,站在廊下没有马上走,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簪头那朵玉兰花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光,像一朵还没有开完的花,安静地陪着她一起看这个漫长的夜晚。
明朝回到自己的“临风苑”,他这些年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房屋与院内都简简单单。
宽阔的院落中唯有一株苍劲的古松斜倚墙边,屋内的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极致。四壁萧然,唯独挂了一幅苍劲有力的单条水墨山水,笔触孤傲。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平头案,案上除了一尊古朴的青铜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外,便只有一套素白瓷茶具,再无半点冗余的摆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立着的一架紫檀木兵器架。架上并未摆满各式花哨的兵器,而是端端正正地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无华,但剑穗打得一丝不苟,剑身隐隐透着一股寒光。兵器架旁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堆叠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几卷翻得有些起毛边的兵书战策,砚台旁还随意搁置着一副练功用的铁护腕。
明朝坐在书案前,透过敞开的大门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想起了母亲告知自己有娃娃亲时的情景。
那时的明朝十一岁,父亲和母亲都还健在。
一次和妹妹周梨正在玩捉迷藏,轮到他找周梨,可是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妹妹,明朝使劲哭,母亲听见了过来问他怎么了。
他哭着说我找不到妹妹了,我和她玩捉迷藏,她会不会被坏人抓走了?明朝母亲林瑜安慰自己说刚刚你周梨妹妹被她母亲叫走了,许是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再说这是在家里,哪有坏人,我去叫你三哥陪你找好不好?明朝不肯,说三哥从来不玩捉迷藏,他才不肯找妹妹。
林瑜说,那过几天我叫一个人来陪你玩捉迷藏。
明朝边擦眼泪边问,谁啊?
林瑜说,她叫冉明月,比你小三岁长得很可爱哦!
母亲,那你快去叫她来啊,我们一起玩儿,玩捉迷藏。
可是明月妹妹现在不在这里。
那她在哪里?我去找她!
她在昭和城,是你冉伯伯的女儿,你还抱过她,你还记得吗?林瑜捏了一下明朝哭的红红的小脸蛋。
明朝摇头,嗯!不记得。
林瑜说,她满月后你祖父第一次见就喜欢。那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你祖父扑闪扑闪的,一个劲儿的笑,别人抱着哭的再厉害你祖父一抱立马就不哭了。
于是给你和她定了娃娃亲,两家人都欢喜的很。可是两年后他们就搬走了,现在的明月肯定是个美丽的小姑娘了。
明朝听得眼睛放了光,比妹妹还漂亮吗?
退亲时明朝十八岁,父母也已经去世七年,明朝由以前爱玩活泼的性子转变为如今的沉默寡言。
十八岁正是青春勃发的年纪,他的哥哥们一个也未成亲,除了远在边关的大哥,个个光棍,街坊邻里都在私下议论他们周家的公子们肯定有什么问题,不然为什么一个也不成婚。但大家都理所应当地认为明朝不一样,他的姻缘是早早就定下了的,会与远在昭和城的明月成婚。
可是在祖父八十高寿那天,祖父却对众人说道,哪有什么娃娃亲,只是当时的玩笑话罢了,我的孙子孙女们喜欢谁就娶谁,哪有我把他们绑住的道理。
入睡前,祖父来到明朝房间,对他说到,是祖父对不起你,是我考虑不周全,让你今天在大家面前失了面子。
明朝其实早有猜到,过了这么久,也许明月妹妹已经把自己忘了,不,也许是根本就不记得。
况且见了面双方也不一定喜欢,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小时候对情情爱爱也有一丝丝的期许,母亲之前也经常在耳边念叨着明月,以为自己真的会和她结婚。
明朝没有追问,祖父继续说。冉清是个命苦的人,大半辈子都跟着我在打仗,好不容易战争结束,迎来了自己的孩子,不久却又失去了自己的夫人。
他们夫妻在世之时的愿望就是远离朝堂和战争,寻一处安静之地,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可是不久司徒梅去世,他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如今女儿大了面临婚姻之事,就预示着再一次离别,父女俩肯定是不想分开的。
你冉伯伯让我告诉你,是他对不起你,原谅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自私,想要把女儿留在身边。希望你不要怪明月,这门亲事作罢是他的不对。他说明月也比不上大都的贵女,相信有更好的缘分在等着你。于是我不得不选择在今天的日子里,把这一切分说开来,免得耽误了你。
明朝清楚,这是最好的安排,自己也不愿意把下半辈子堵在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身上。自己也曾幻想过明月的样子,不一定要多好看,家境要多优渥,只要善良,温柔,相处起来舒服,像周梨一样简简单单就好,现在看来明月不是这个人。
周明朝说,祖父,我明白,我不怪他们也不怪您。感情本来就是两个人自己的事,我们都没有见过面更别说喜欢了。以后结了婚不一定就是大家愿意看到的样子,还不如早早了断,若是有缘上天自会安排的。
您也不要为我着急,我上面还有那么多哥哥呢。您多替他们操心操心,感情的事情我自己会做主,你呀就放心吧,我不会打一辈子光棍的。
祖父说,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我也不为你操这份心,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可要抓住了。
明朝陷入了长久的回忆里,回过神时竟然下起了雨,明朝抬头看了看天上有没有月亮。“哼,明月,我倒要看看这月亮是真是假。”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关上了门就在书房的躺椅上睡下了。
今安缩在被窝里哭泣了很久,她哭泣不是在为自己难过,她只是想明月了,明月要是知道自己冒充她来到这里会不会生她的气。
今安哭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明月和杨公子成亲了,明月一身凤冠霞帔,仿佛是画中走出的仙子。
大红的嫁衣绣的是鸳鸯戏水的图样,长长的衣摆曳在身后,如一片红云铺展。腰间系着金丝软带,头上戴着赤金镶红玉的凤冠,一双眸子透过红纱望过来,盈盈如水,含着笑意,也含着泪光。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今安,一动不动。今安拉明月去拜堂,明月却不肯去,嘴里念叨着要找爹爹,可是爹爹找母亲去了,她找不到他们,她一个人好孤单。为什么要成亲,成亲就不孤单了吗?
她质问今安,今安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安慰明月。明月突然双手掐住今安的脖子,你为什么要冒充我,把我一个人留在这,这里好冷,我全身好疼,今安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今安……
一阵滚雷,把今安从梦中拉回来,一身冷汗沁透了衣衫。她想起了明月带她回家时的情景,那是她六年后第一次感受到温暖,仿佛回到了父母怀抱里的温暖。
冉府的大门是黑漆的,并不张扬,却宽绰得很。两扇门板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像是两颗黄澄澄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走近的人。台阶不高,只有三级,却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多少双脚、多少年岁打磨出来的。今安记得冉老爷说过,卖屋的人说这是以前昭和城首富住的宅子。
跨过门槛,迎面是一道磨砖照壁。壁上嵌着砖雕,刻的是“五福捧寿”的图样,五只蝙蝠围着中间一个团寿字,刀法细腻,线条流畅,看得出是苏派工匠的手笔。
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便是前院了。前院方方正正,铺着青石条,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院子了。院子当中摆着一口大铜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给这方方正正的院落添了几分活气。
今安心里明白,这铜缸除了观赏,更是防火用的——生意人家,库房账册堆得到处都是,最怕的就是走水。
正对着照壁的,便是正厅了。正厅面阔三间,前廊后厦,廊柱上挂着一副抱柱联,红底黑字,写的是“货殖长才传弟子,陶朱妙术启后人”。
厅门敞着,门楣上悬着竹帘,半卷半放,既能通风,又挡了日头。踏进厅内,脚下的方砖光可鉴人,头顶的梁架高敞开阔,让人不自觉地便挺直了腰背。
厅内的陈设是精心布置过的。正中是一张花梨木的条案,案上供着一尊铜财神,财神前面摆着香炉和时新瓜果。条案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石青色的缎面椅褡,绣着暗纹的云蝠图案。
椅旁的高几上摆着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支孔雀翎。
厅堂两侧有门通向东西厢房,今安被明月拉着往东厢房走,经过那扇雕花木门时,余光瞥见西厢房里有人影晃动,隐约传出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今安心想,现在还在算账吗,他们家是多有钱啊。商贾人家,账房总是设在正厅之侧,既方便待客时随时取用账册,又便于主人随时过问生意。
那算盘声清脆而急促,没有一刻停歇,仿佛这整座宅院的脉搏,就从那间屋子里跳动出来。
穿过东厢房,又是一道月亮门。门洞不大,门额上刻着“通幽”二字,字迹娟秀,明月指着说道,这是我母亲写的,好看吗?
今安很诚恳的点点头,好看。过了这道门,便是内院了。
内院比前院小了许多,却精致得多。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阴影里。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却没收,像是有人刚刚还在那里对弈了一局。
墙角种着几丛蔷薇,只是现在正值寒冬,一副衰败模样。
今安忽然觉得,这里和前院像是两个世界。前院是给人看的,给生意伙伴看的,给外人看的——规矩、体面、不失身份。而这里,才是主人真正起居的地方,松弛、自在,带着寻常日子的温度。
正想着,堂屋的门帘一掀,一个人笑着迎了出来。
小姐你们终于回来了,快进来,房里煨着碳呢,快进来暖暖。这个人就是吴嬷嬷。
今安想到此处,坐起来看着这黑漆漆的房间,竟也住了月余,竟还是如此陌生。她就这样坐着,听着雨声,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