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11、你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

　　马车在周府门前停稳时，陆延先下了车，回身替今安掀开车帘。

　　她在他扶着的手腕上轻搭了一下，踩着踏脚下了车，站稳后便松开了，像一片刚落地的叶子，不沾泥。门开着半扇，门房正要迎上来，可门内已经有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书娴，周老夫人的长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步摇在晨光中轻晃，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每一步都量过尺寸。

　　她身后跟着周梨，这次比那日放箭时显得规矩了些，只是目光还是藏不住的锐。

　　走在她们身边的是一位面容温和的妇人，穿一件藕荷色褙子，眉眼与周梨有几分相似，步子不急，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像是正和她们说着什么闲话。

　　迎面撞上，今安和陆延同时顿住了。

　　今安垂下眼睛，往侧退开半步，福了一福：“大伯母，四伯母。”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青石板上。林书娴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移到陆延身上，目光停了一瞬。她认得这张脸，也认得这个姓氏。

　　“陆公子。”林书娴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倒是难得在府上见到你。”

　　陆延拱手行礼，语气同样平淡：“送一位朋友回来，顺便找明轩说几句话。”

　　他没有提今安的名字，也没有多解释什么。林书娴看了一眼今安，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带着身边的人继续往门外走去。

　　周梨走过今安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审视。

　　风从门内穿出来，吹动今安的衣角。她等她们走远了，才直起身，朝陆延又福了一福：“多谢你，我先回去了。”

　　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她的脚步声在门内的甬道上越来越小，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涟漪正在慢慢扩散，然后又重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延在门口站了片刻，收回目光，沿着甬道向明轩的院子走去。

　　明轩的院子在府中偏东，他正坐在廊下翻看一本书。看见陆延走进来，便搁下书，在石凳上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不行啊！”陆延在另一侧坐下，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来我家看我。”

　　风从院子中间穿过去，廊下的风铃被吹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像碎冰碰撞的声响。

　　陆延低头喝茶，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易忽略的分量。

　　明轩的母亲，周家大房夫人，端着一只盖碗走了进来。

　　她没有急着开口，把盖碗放在明轩手边的石桌上，像是对这碗汤已经叮嘱过很多次了。

　　她的目光在陆延身上停了一下，没有打量，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像是对一个敌人的防备。

　　“明轩他爹前几日还念叨，说陆家那孩子好久没来了。”她的语气里没有试探，倒是有一种平实的、长辈对晚辈的随意关心。

　　陆延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礼：“劳伯父挂念，这几日事多，一直不得空。”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已经得到了她想听的答案。

　　明轩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母亲，我和陆延再说几句话，你不是和四伯母他们有事要出门吗？你赶紧去吧，别让他们久等。”

　　她看了明轩一眼，语气里的分量放轻了一点：“别光顾着说话，汤趁热喝。”

　　明轩“嗯”了一声。她又看了陆延一眼：“有空常来坐坐。”说完便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像一片被风轻轻吹远的云。

　　陆延重新坐下来，沉默了片刻：“伯母还是不喜欢我，不喜我来找你。”

　　明轩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她一向如此，你不也习惯了吗？”

　　又坐了一会儿，陆延站起身，掸了掸衣摆：“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明轩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碗还剩一半的汤上。

　　陆延没有再多说，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走得不快不慢，过月亮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只是在辨认方向。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走出了周府大门。

　　门外那辆青帷马车已经掉好了头，安静地等着他。风穿过街口，把他身后那扇朱红色的角门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上了车，车帘垂落，隔绝了身后的一切。马车缓缓驶离了那条巷子，拐过街角，融入了午前渐渐热闹起来的市声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入夜后，吴嬷嬷和今安坐在桌边，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在两个人之间落下飘摇的光影。

　　“顾海已经安顿好了，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小院里，给他送了药和吃食，又留了一小袋铜钱。他情绪也平稳了一些，只是还有些后怕，话不多。”吴嬷嬷告诉了今安今天安顿顾海的情况。

　　今安说：“等他缓过劲来，过几日再去看他，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吴嬷嬷点了点头。

　　今安手里捧着一杯已经不太烫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像在借那一点残余的温度稳住自己。灯花结了一个，吴嬷嬷伸手用铜签拨了拨，火苗重新蹿高了一点，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今安和吴嬷嬷同时转过头，周梨站在门口，脸被廊下残存的灯光映得半明半暗。

　　周梨一眼就看见了金安，像是已经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狐狸精！”

　　她走进来，步子很快，带进一阵凉风，袖口擦过桌沿，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

　　她没有等今安开口，声音已经落了下来：“我今天看见你和陆延一起回来的，你们还站在门口说话，是吧？”

　　今安放下茶盏，站起身。“陆公子来找明轩哥哥，我们是路上碰见的，顺路送我回来。”

　　“顺路？”周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没有什么温度，“你知不知道陆家和我们家是什么关系？你一个刚来投奔的人，谁都不认识，就跟陆家的人走在一起。表里不一，看着文文静静的，原来是这么会攀附的。”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地落在今安脸上，“你到底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今安攥紧了袖口，指节有些发白。“我投奔周家，是因为我家里已经没有人了，我无处可去，只能求周老夫人收留我。我承认，我今天和陆公子说了一路话，可我不知道你们两家的关系。”

　　这句话说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发紧，像被人把手伸进去攥了一下。

　　周梨更加气愤：“我告诉你冉明月，别以为我祖母愿意收留你就代表你是我们家的人，那是我祖母看你可怜，看在你爹的份上才这样对你。还有我五哥也不会喜欢你，那门娃娃亲早断了，你也别打我哥的主意。我警告你最好离那个人远点，要是我看见你再和他在一起，我就，我就……”

　　今安不知怎的脱口而出：“你就什么，你就用你的三脚猫功夫杀了我？”

　　今安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想要溜走，刚刚转身，周梨却在她身后开口了：“你站住。”今安的脚步顿住了。

　　周梨走到今安面前，两人就隔着一步的距离，“你说谁三脚猫功夫？你再说一遍。”

　　吴嬷嬷连忙替今安道歉，对不起六小姐，我家小姐今天只是恰巧碰见了陆公子，陆公子说来找明轩公子，我们才一同回来的，其余什么都没有。

　　周梨才不管吴嬷嬷说了什么，甩开被吴嬷嬷拉住的手，气哼哼的说，“什么叫三脚猫功夫，我功夫好着呢，都是我哥哥们教的。你会什么，你除了会偷看，会谄媚的哄我祖母开心，会来找当年已经取消的娃娃亲，还会什么！”

　　周梨越说越气，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以为你能在周府安安稳稳住下去吗？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凭什么——”

　　那一拳砸下来的时候，今安几乎是靠本能避开的。她看见了那道拳风，脚往旁边让了半步，那拳头擦着她耳侧挥空，带起的风让她耳根都凉了一下。可她心里很清楚——刚才只要慢半拍，那一下就会实打实地落在她脸上。

　　今安退了两步，后背抵住了门框，目光落在周梨还没有收回的拳头上，胸口起伏着，像一扇被风吹得半开半合的门。周梨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像是也没想到真的会挥出去。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今安，周梨同时看过去，周明朝站在院子中央。

　　这是今安第一次见到他，他比她的身形高了大半个头，肩线平直，背脊挺着，瘦削但不单薄。他的面容在灯光下被勾勒出清晰的线条——眉骨高而平，鼻梁笔直，下颌线收得利落。

　　他的眼睛不像周梨那样带着锐利的光，沉沉的，像秋日黄昏时分的水面，不声张，却也看不透底。

　　他的肤色不深不浅，常年待在室内那种，带着一点书卷气，却不显得文弱。他没有束冠，头发只用一根素簪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鬓边，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屋里的周梨，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今安。周梨的气焰像是被那一眼压下去了一些，声音低了几分：“哥，你怎么来了？”

　　周明朝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今安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见她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嘴唇抿着，像是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整个人像一株被移到角落里的植物，已经奄奄一息，却还在努力把根往土里扎，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任何风。

　　她也在看他，她和他的目光短暂地撞在一起，随即各自移开了。

　　“老夫人让你过去一趟。”周明朝的声音很平，像只是在转述一句话，然后看了一眼周梨，转身走了，周梨跟着他也离开了。

　　今安背靠着门框，膝盖忽然就软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滑下去的，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蹲在了地上，额头抵着手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一阵风穿进来，吹得她后背凉飕飕的。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仿佛只要一松开，整个人就会散架。

　　周梨刚才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心，字字珠玑。她也早做好了应对这些话的准备，可有人说了，心里还是难受。那一拳头，也让今安有些后怕。

　　吴嬷嬷在她旁边蹲下，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劝她不要哭。

　　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停了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姑娘，不哭，这不是你的错。”

　　今安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嬷嬷，我是不是不该来？”

　　吴嬷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往她肩上又放实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你来都来了，哪有什么该不该的。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你今天从这里站起来，明天才有力气走接下来的路。”

　　今安的手慢慢松开了攥着的袖口，她没有站起来，但她的背脊慢慢松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有一点极轻的气息从她喉咙里滑出来，像一粒落在水面上的东西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正在慢慢散开的纹路。

　　“走吧，去找老夫人。”吴嬷嬷站起身，把手递给今安。今安握住那只手，借着力站起来，低低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