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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收网 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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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京城上空乌云蔽月。
整座皇城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东市和南城的夜市早已散了。
更夫的梆子敲过三下之后,连巡夜的禁军都放慢了脚步。
没有人注意到,北镇抚司的两扇朱漆大门无声无息地敞开。
一支支锦衣卫缇骑鱼贯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布,刀鞘上涂了黑漆。
所有人衔枚裹蹄,分三路隐入夜色。
沈渡带一队人直奔南城陆万钧的府邸。
另一队由冯骥亲自率领,包围锦衣卫指挥同知陆云霆的私宅。
第三队由两名千户各带二十名校尉,同时扑向季北、韩通等一干人等的住处。
三路齐发,一个都不能跑。
苏星落没有跟在任何一队里。
她换了一身夜行衣,独自一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朝东市那座三层木楼掠去。
听风茶楼。
沈渡给她派了十个校尉,她一个都没带。
原话是知秋阁不是靠人多能拿下的地方,你们锦衣卫去了只会打草惊蛇,顾长洲交给我。
沈渡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你还欠我三个窝头。
苏星落蹲在听风茶楼对面的屋顶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茶楼早已打烊,二楼雅间的窗纸上却还透着一线微弱的光。
顾长洲还在。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刻着震卦的印章,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然后深吸一口气,无声掠过了街道。
南城陆府。
沈渡带兵将陆府前后门同时堵死,二十名校尉拔刀列阵,火把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沈渡一脚踹开陆府大门。
门内的家丁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锦衣卫按倒在地。
沈渡穿过前院、正厅、回廊,一路走到内院那栋独立的二层书房,就是几天前他和苏星落夜探过的那栋楼。
书房里灯火通明。
陆万钧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崭新的二品官袍,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乌纱帽。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
一只已经空了,另一只斟得满满的,像是在等人。
“沈千户。”陆万钧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抄家的罪臣,“你比你哥强。”
“他用了大半年才查到的东西,你只用了不到十天。”
“陆万钧,你涉嫌通敌叛国、贪墨军饷、倒卖军械、指使杀害朝廷命官沈瑜及其家眷共计三十七口,奉旨拿你归案。”沈渡一字一顿地说完,将圣旨在桌面上铺开,“自己走,还是我动手。”陆万钧没有看那道圣旨。
他端起那只空酒杯在指尖转了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你哥临死前也在问我一件事。”
“他说,陆大人,你也是大周人,为什么要替金人卖命。”
“你猜我怎么回答他的。”沈渡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没兴趣猜。”
“我告诉他,我不是替金人卖命,我是替自己卖命。”陆万钧自斟自饮般拿起酒壶,将那只空杯斟满,“陆家三代人给大周当官,我爹死在任上,朝廷给了什么?一副棺材、五十两抚恤银。”
“我在户部干了二十年,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北境的兵饿得啃树皮,朝里的大员们在京城置地买宅子。”
“我贪的钱多吗?多。”
“但我告诉你,我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那些比我更贪的人手里抠出来的。”
“至于金人,金人给的价最高,仅此而已。”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
“沈千户,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拿我,不是因为你比我聪明。”
“是因为你有一个好兄长。”
“他用三十七条命换了你三年时间,别辜负他。”陆万钧伸出手腕,沈渡亲自给他上了铐。
铐子落锁的那一刻,陆万钧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身边那个女飞贼,小心些。”
“她的来历,比你想象中复杂。”沈渡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两名校尉将陆万钧押了出去。
北城陆云霆的私宅里,冯骥亲自带队抄了陆云霆的书房。
陆云霆显然没有陆万钧那么淡定。
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后院烧东西,一个铜盆里塞满了账册和密信,火苗蹿得比人还高。
冯骥一脚踢翻铜盆,两名校尉将陆云霆按在地上。
“冯骥!你凭什么抓我!我是二品同知,没有圣旨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陆云霆挣扎着嘶吼。
冯骥蹲下身,把圣旨展开放在他面前,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建元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三,皇上亲笔御批。”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凡涉案人等,不论品级、不拘程序,一律先行收押。”
“陆云霆,你觉得你这二品顶戴,比皇上的圣旨还大吗。”陆云霆看着那道圣旨,脸色一点一点变成死灰色。
“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替陆万钧销毁了多少证据,收了多少钱,杀了多少人,今晚一条一条交代清楚。”
“诏狱里的刑具你比我熟,不必我再给你介绍一遍。”冯骥站起身对手下挥了挥手,“带走。”东市听风茶楼。
苏星落没有翻窗也没有撬锁,光明正大地推开了茶楼的大门。
一楼空无一人。
她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了那间雅间的门。
顾长洲果然在里面。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手里依旧摇着那柄画了飞鹤的折扇。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照在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苏姑娘果然守信。”
“三天期限未到,你主动登门,想必是想通了。”
“我想通了。”苏星落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只空茶杯自己倒了杯茶,“但我有三个问题想先问你。”
“你答完了,我再决定给不给你东西。”
“请问。”
“第一个问题。”
“你和我哥沈瑜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不对,不是沈瑜,是你和沈瑜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顾长洲摇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姑娘,你方才说‘我哥’。”
“口误。”苏星落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
“是不是口误你心里清楚。”顾长洲放下折扇,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你说你是江湖人,但你进了锦衣卫。”
“你说你叫苏星落,但我查遍了江湖上所有叫摘星手的人,没有人见过你的真面目。”
“你说沈瑜救过你的命,但你连他救你的时候是哪一年都说不清楚。”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
“你到底是谁。”苏星落放下茶杯,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她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沈家人特有的冷冽。
“你不是号称知秋阁无所不知吗。”
“那你查啊,查出来我敬你是条汉子,查不出来就别在我面前装神仙。”顾长洲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靠回椅背重新摇起扇子。
“有意思。”
“你比沈渡有意思多了。”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那份同党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锦衣卫指挥使冯骥,为什么沈瑜写的是知情不报,而不是同谋。”
“你既然是情报贩子就该知道真相。”顾长洲收起扇子,难得露出一个正经的表情。
“冯骥不是陆万钧的人,从来都不是。”
“沈瑜死后冯骥花了三年时间暗中搜集证据,但他一个人做不到。”
“他需要沈渡在明面上闹,闹得够大够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然后他在暗处一步步收网。”
“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出戏,沈渡是台上的主角,冯骥是台下的导演。”
“而沈瑜是写剧本的人。”苏星落沉默了许久,然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
“沈瑜死的那天晚上,他最后见的人是谁。”顾长洲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声音从杯沿上方飘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晚沈瑜来听风茶楼找我,说陆万钧发现了他的行踪,他必须立刻把证据转移走。”
“他把一部分证据交给我保管,说如果他和沈渡都出了事,就让我把证据交给冯骥。”顾长洲放下茶杯,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似于愧疚的情绪,“我没有守约。”
“他把东西交给我之后不到两个时辰,陆万钧的人就到了沈府。”
“我本应该第一时间把证据送给冯骥,但我犹豫了。”
“知秋阁的规矩是不参与争斗,两头收钱。”
“如果我插手了,知秋阁就不再是知秋阁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推到苏星落面前。
“这是沈瑜托我保管的东西。”
“一份北境金人安插在大周朝廷内部的奸细名单,上面有六个名字,全部是潜伏了十年以上的暗桩。”
“沈瑜查陆万钧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了这批人,还没来得及上报就死了。”
“我欠沈瑜一条命,欠了三年,今天还。”苏星落接过包裹没有打开,紧紧攥在手里。
“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因为你。”顾长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苏星落,或者说沈星落。”
“你和沈渡查案的样子,让我想起沈瑜当年一个人闯知秋阁问我要情报的那个晚上。”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三年。”
“什么话。”
“他说,这世上有些事比命大。”苏星落站起来,朝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谢了。”她走到门口时顾长洲忽然叫住了她。
“你哥那份同党名单上,还有一个人你没查出来。”
“谁。”
“指挥佥事,段奕风。”
“当年你哥死后他接替了沈瑜的职位,这三年一直在暗中替陆万钧销毁残余证据。”
“明天一早冯骥就要把陆万钧押进诏狱,段奕风是诏狱的值守官。”苏星落瞳孔骤然一缩,推开窗直接从二楼翻了出去,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诏狱。
沈渡将陆万钧押入最深处的单独牢房,锁上门,对值夜的校尉交代了几句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诏狱门口,一个穿指挥佥事官袍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
“沈千户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办案。”
“这犯人就交给我吧,你去歇着。”沈渡看了他一眼。
段奕风。
接替沈瑜位置的那个人。
沈渡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走出十余步后忽然停住脚步。
身后传来钥匙碰撞的细微声响,是诏狱最深处的方向,关押陆万钧的那间牢房。
沈渡猛地转身。
段奕风正站在陆万钧的牢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和一个小瓷瓶。
瓷瓶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三个字。
鸩毒。
“段奕风!”沈渡拔出绣春刀,刀锋在昏暗的甬道里拉出一道雪亮的光弧,“放下你手里的东西!”段奕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功亏一篑的怨毒表情。
他一把拔开瓷瓶的塞子就要往牢房里泼。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瓷瓶。
瓷瓶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黑色的毒液溅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苏星落落在段奕风面前,拍了拍夜行衣上沾的灰,扭头冲沈渡咧嘴一笑。
“赶上了。”
“我就说你这人没我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