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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冯骥 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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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指挥使冯骥是个传奇人物。
他从一介布衣做到正二品指挥使,用了整整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破过谋逆大案,平过边境叛乱,在先帝驾崩那晚带兵守住宫门保住了当今圣上的龙椅。
朝野上下提起冯骥这个名字,一半人敬他如神明,一半人怕他如恶鬼。
沈渡从不在这两半人之中。
对他来说冯骥不是神也不是鬼,是叔。
是他爹沈怀远当年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生死兄弟,是每年除夕都会来沈家吃年夜饭、喝多了会抱着他爹的牌位哭的冯叔。
三年前沈府灭门那晚,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不是锦衣卫,是冯骥。
他亲自把浑身是血的沈渡从宫中接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渡儿,从今天起,北镇抚司就是你的家。
这话沈渡记了三年,一刻都没忘过。
可如今他怀里揣着兄长留下的那份名单,上面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用朱笔圈了四个字。
知情不报。
沈渡站在指挥使衙署门前,三年来第一次犹豫要不要推开这扇门。
苏星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难得没有说话。
来之前沈渡让她在客栈等,她没答应。
原话是你要是一个人进去我怕你出不来。
沈渡没有再坚持。
他明白她的意思,不是怕他打不过,是怕他下不了手。
“走吧。”沈渡推开了那扇门。
冯骥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堆积如山的文牍后面抬起来,看见沈渡时露出一个长辈式的温和笑意。
“渡儿来了。”
“正好,你看看北境新递上来的军报,。”
“冯叔。”沈渡没有坐下。
他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依次放在桌面上。
第一样是沈瑜那封未寄出的信。
第二样是那份完整的同党名册。
第三样是从云来客栈铁匣子里取出的军火账册抄本。
冯骥的笑容停在脸上,然后慢慢褪去。
他没有看桌上的东西,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沈渡身后的苏星落。
苏星落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但没退到门外,只是退到了书架旁边的阴影里。
“你下去吧。”冯骥对门外候着的侍卫说了一句,等侍卫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才拿起桌上那封信。
他展开泛黄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看完之后他将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开口的时间。
“这封信,我没收到过。”
“我知道。”沈渡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哥写这封信的时间是建元十六年十二月初十,九天之后沈府被灭门。”
“信没有寄出去,他把它和账册、名单一起锁在云来客栈的铁匣子里,预付了五年的寄存费,交代掌柜如果他不来取就交给我。”
“他大概知道自己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冯骥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来,是想问我要一个答案。”
“我来问三个问题。”沈渡看着他,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锐利,“第一,你知不知道陆万钧通敌。”冯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知道。”这两个字落在书房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沈渡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什么时候知道的。”
“建元十六年十一月。”
“你哥查陆万钧查了大半年,查到雁门关守将韩通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叫季北的人。”
“季北是陆云霆安插在北镇抚司的眼线,你哥顺藤摸瓜摸到了陆云霆,又从陆云霆摸到了我。”冯骥靠在椅背上,忽然像老了十岁。
“他来找我,把陆万钧通敌的证据全都摆在我面前。”
“我当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劝他收手。”
“不是我不想办陆万钧,是不能办。”
“建元十六年冬天北境正闹饥荒,金人压境,朝廷内部党争得厉害,陆万钧是户部尚书,国库的钥匙在他手里。”
“如果那时候动他,北境的军饷粮草供应立刻就会断,不用金人打过来,边军自己就会哗变。”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沈渡的声音发哑。
“我选择了先稳住他。”冯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渡,“我跟你哥说,给我三个月,等北境局势稳住之后我亲自抓陆万钧。”
“他答应了。”
“然后我让他把证据分成三份藏在三个地方,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
“这样就算我出了意外,证据也不会丢。”
“你哥照做了。”
“但他没有等来你兑现承诺的那一天。”沈渡一把拿起那份同党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被朱笔圈出来的那个名字,“我哥在名单上写了四个字,知情不报。”
“冯叔,你是他死之前最信任的人。”
“他把证据分三处藏的时候信了你。”
“他把这封信写好放在铁匣子里的时候还信着你。”
“他临死都在等你出手。”冯骥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
“十九那天晚上,你哥给我发了一个信号,说陆万钧有动作,让我带人去沈府。”
“我带了人去的。”
“但我们是锦衣卫,出外勤不能骑快马,要从城西绕过去不能穿过闹市惊动百姓。”
“等我赶到沈府的时候,你哥已经中了七刀倒在门槛上,行凶的人早就不见了。”
“那之后我花了三年时间查陆万钧,查陆云霆,查知秋阁,查所有跟那个雨夜有关的人。”
“我今天桌上这堆公文全是关于他们的,一条一条,一笔一笔,都在等你。”
“等我什么。”沈渡愣住了。
冯骥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道公文,明黄绢帛上盖着鲜红的玉玺印,是圣旨。
“等你把证据找齐。”
“然后我拿着圣旨去抓人。”沈渡接过圣旨展开一看,手止不住地发颤。
上面写着,着锦衣卫指挥使冯骥,全权查办户部尚书陆万钧通敌贪墨一案,凡涉案人等,不论品级、不拘程序,一律先行收押。
签发日期是建元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三。
也就是沈瑜将证据分三处藏好之后的第三天。
“你哥来找我的当晚,我连夜进宫面圣,把陆万钧通敌的事直接捅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震怒,当场下旨让我严查。”
“但旨意有了,证据不够。”
“你哥查到的账册、名单、密信,全都被他分散藏了起来。”
“他只告诉我藏了三处地方,没有说具体在哪,说这是为了保险。”
“他确实够保险,所以三年了我都没找全。”
“他自己也是,他把证据藏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我这个指挥使都找不到。”冯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裂。
“你来找你哥死的那天,我一夜没睡。”
“我手里有圣旨,有兵马,有决心,但我没有证据。”
“我找不到那三份东西,我办不了陆万钧。”
“三年了,渡儿,我每一天都在等,等你或者什么人把证据送到我面前。”
“今天我桌上的军报根本不是什么北境军务,是我给皇上准备的情况说明。”沈渡握着那道圣旨,半天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为冯骥是知情不报,甚至怀疑他是陆万钧的同党。
但他错了。
冯骥不是没有报,是报了之后没有证据。
而证据被他哥用命藏了起来。
“冯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就等于逼你去找。”
“如果你找到了,你会暴露在陆万钧和陆云霆的视线里。”
“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愿意你也死在这个案子上。”冯骥把手放在沈渡肩膀上,就像三年前在那个雨夜做的那样。
“但现在你主动找上门来了。”
“你把三份证据全都带来了。”沈渡将那三样东西重新摆在冯骥的书案上,然后退后一步,单膝跪地,行了这三年来最郑重的一次礼。
“臣北镇抚司千户沈渡,请指挥使大人下令,缉拿户部尚书陆万钧、锦衣卫指挥同知陆云霆及其同党。”冯骥将他扶起来,然后拿起桌上的圣旨,朗声对门外下令。
“传令下去,南北两司所有千户以上官员即刻到正堂议事。”
“今晚锦衣卫全员出勤,持圣旨拿人。”苏星落从书架旁的阴影里走出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瑜的证据藏在三处地方,分散到连冯指挥使都找不到。”
“但他留了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沈渡问。
“你自己。”苏星落看着他,“他留给你的那句话,那枚印章,那半句没写完的遗言,那些不是证据,是钥匙。”
“他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找到这些东西,他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了你身上。”
“他没有赌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锦衣卫衙署里火把通明,披甲执刀的校尉在院子里列队,马蹄声、号令声、刀鞘碰撞声此起彼伏。
苏星落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火光,回头对沈渡说了一句。
“今晚之后,要么是陆万钧死,要么是你死。”
“你怕不怕。”沈渡将绣春刀挂回腰间,抬手正了正衣冠。
“我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