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暗桩 瓷 ...
-
瓷瓶碎裂的声音在诏狱甬道里回荡了许久才消散。
段奕风被沈渡反剪双手按跪在地,脸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喘息声粗重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苏星落。
“你到底是谁。”苏星落蹲下身与他平视,从怀中取出那枚震卦印章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替陆万钧销毁证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有一天会回来找你。”段奕风盯着那枚印章,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沈瑜的东西。”
“你是沈瑜的什么人。”
“讨债的人。”苏星落站起来,对沈渡扬了扬下巴,“这个人交给你了。”
“我去办别的事。”她说完便沿着甬道朝外走去。
“去哪。”沈渡在身后问。
“去把顾长洲给我的那份名单交给冯指挥使。”
“你审你的人,我跑我的腿。”
“天快亮了,天亮之前这些事都得了结。”苏星落走出诏狱大门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片刻,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陆万钧被抓了。
陆云霆被抓了。
段奕风被抓了。
季北和韩通应该也已经被另外两队人拿下。
沈瑜留下的三份证据全部用上了,冯骥手中那道压了三年的圣旨终于可以落地。
看起来是大获全胜。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
她从怀中取出顾长洲给的那个油布包裹拆开。
里面是一份名单,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详细的潜伏信息和交接记录。
六个人分别潜伏在兵部、户部、工部、边军、漕运衙门,还有一个在锦衣卫。
她的目光扫过前五个名字时都没有停顿,扫到第六个时手指猛地一收。
锦衣卫北镇抚司校尉,孟铮。
潜伏时间,十二年。
十二年。
苏星落的脑子飞速转动。
孟铮这个名字她不熟,但北镇抚司的校尉名册她翻过。
这个人是沈渡手下的校尉,从建元初年就在北镇抚司当差,资历比沈渡还老。
沈渡进锦衣卫那年,是孟铮带他熟悉的值房和巡街路线。
三年前沈府灭门那晚,也是孟铮和沈渡一起在宫中值守。
苏星落猛地站起来。
不对。
陆万钧为什么能在沈瑜转移证据之后不到两个时辰就动手。
顾长洲说沈瑜去找他的那晚,知秋阁没有泄露消息。
那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只有一个可能,沈渡身边有人,一直在监视沈渡的一举一动。
不是季北。
季北监视的是北镇抚司的人事调度,离沈渡不够近。
真正离沈渡最近的,是孟铮。
诏狱审讯室。
沈渡将段奕风锁在审讯椅上,命两名校尉守在门口。
他刚准备开始审问,苏星落就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将名单的事说了一遍。
沈渡的脸色骤然变了。
“孟铮今晚在哪。”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今晚的抓捕行动,你把他分在哪一队。”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没被分在任何一队。”
“今晚集合之前他跟我说身体不适,我准了他回值房休息。”两人几乎是用跑的穿过诏狱长廊。
推开北镇抚司值房区的门时,孟铮的值房已经人去屋空。
桌上放着一封写好的信,用镇纸压着。
信封上写着“沈渡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端正,是孟铮的笔迹。
沈渡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行。
“沈千户,我十二年前入锦衣卫,是金国枢密院安排的暗桩。”
“这十二年间我传递情报共计三百余条,害死边关将士无数,罪无可赦。”
“但有一点你当知道,三年前沈府灭门那晚并非我本意。”
“陆万钧下令时我阻拦过,他答应我只拿证据不伤人命。”
“等他的人到了沈府我才知上当。”
“那晚你在宫中值守,是我安排的。”
“这是我这十二年里唯一一件做得对的事。”
“另,陆万钧还有一个秘密账册藏在其原配夫人江氏手中。”
“江氏五年前被陆万钧休弃,现居城西柳叶巷。”
“那本账册上记的不是钱,是人。”
“是金国安插在大周所有暗桩的完整名录。”信没有落款,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
苏星落看完信和沈渡对视一眼。
“柳叶巷。”
“现在就去。”
“孟铮的事回来再说。”两人赶到城西柳叶巷时天已经蒙蒙亮。
江氏的住处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枝头上还挂着去年没摘完的干枣。
沈渡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一个妇人疲倦的声音。
“谁呀,这大清早的。”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鬓边已有白发,面容和善却带着几分长期操劳留下的疲惫。
“锦衣卫办案。”沈渡亮出腰牌,“你是陆万钧的原配夫人江氏。”江氏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并没有慌张。
她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我等你们很久了。”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正堂的桌上供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的是沈瑜的名字。
沈渡的脚步在牌位前顿住了。
“这个牌位,”
“是我供的。”江氏倒了两杯茶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五年前陆万钧休了我,理由是无所出。”
“其实是嫌我碍事。”
“他那个人在外面做的事从不让我知道,但他忘了我跟他过了十五年,他藏东西的习惯瞒不过我。”
“三年前沈大人来找过我,问我陆万钧的旧账。”
“我把他知道的都给了他。”
“他临走时跟我说,如果他的案子没能查完,让我把另一样东西交给将来来找我的人。”沈渡的声音微微发紧。
“什么东西。”江氏转身走进内室,片刻后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她将木匣放在桌上,手在匣盖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要的东西。”沈渡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翻开之后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代号。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潜伏机构、职位、接头方式和活动时间。
从兵部到边军,从漕运到驿道,甚至包括锦衣卫内部。
总数超过四十人。
孟铮的名字也在其中,编号第十七。
而在名册的最后一页,陆万钧亲笔写了一行注,以上暗桩共计四十三人,自建元八年起陆续安插,建元十六年十二月统一启用。
启用后,北境防务情报优先传递。
建元十六年十二月。
正是沈府灭门的那个月。
苏星落站在一旁看着那本名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哥不是为了查贪墨才死的。”
“他是在查贪墨的过程中发现了这批暗桩。”
“陆万钧通敌不只是为了钱,他是金国在大周朝廷内部最高级别的内应。”
“你哥撞破的不是一个贪官的罪证,而是一张覆盖了半个朝廷的谍报网。”沈渡将账册合上放入怀中。
他朝江氏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回北镇抚司。”
“所有暗桩名单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能跑。”苏星落快步跟上。
朝阳终于跃出天际线,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金红。
接下来两天,锦衣卫在京中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搜捕。
冯骥亲自坐镇指挥,沈渡带人拿着孟铮留下的信和江氏提供的完整名册逐个拿人。
四十三名暗桩分布在六部、五寺、边军、漕运、驿道,牵涉范围之广令人咋舌。
其中品级最高的是兵部侍郎赵谦,他就是黑账上那个收受贿赂、掩盖军械倒卖的主儿,同时也是金国安插在兵部的最高级别暗桩。
品级最低的,是一个在驿道上管马匹的小吏。
他在过去五年间把三百多封边关军报在半路上截下来抄了一份,原件继续往京城送,抄件送到了金人手里。
到第三天傍晚,四十三名暗桩中已有四十人到案。
剩下三人在抓捕过程中持械拒捕被当场格杀。
孟铮不在四十人之列。
他离开北镇抚司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渡派人搜遍了他可能去的一切地方,一无所获。
直到第四天清晨,一封从北境送来的信送到了沈渡的案头。
信封已经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是孟铮的,只有寥寥数语。
“沈千户,我回北境了。”
“这十二年的账,我去跟金人当面算。”沈渡拿着这封信沉默了许久。
苏星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他桌边也看了一遍信。
“他不是逃跑。”
“他是去送死。”
“我知道。”沈渡将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他去赎罪。”
“用自己的命。”十日后,冯骥将陆万钧通敌案的完整卷宗呈报御前。
皇上阅后震怒,下旨将陆万钧、陆云霆、韩通、段奕风等主犯斩立决。
赵谦等从犯按罪论处,抄家流放各有差等。
北境边防体系由冯骥牵头重整,户部与兵部的账目从头彻查。
同一天,北境雁门关外传来消息。
有一个中原男子孤身闯入金国边境大营,杀了两名金国将领后力战而死。
尸体上搜出一封血书,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十二年前欠的命,今日还。”冯骥将这封血书交给了沈渡。
沈渡把它和孟铮那封信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苏星落靠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赢了就能高兴的。
又过了一个月。
京城入了夏,蝉鸣声声,诏狱里那棵老槐树开了一树白花。
苏星落的编外暗桩身份依然保留着,虽然她隔三差五就嚷嚷要涨月俸。
沈渡依然冷着一张脸,只是偶尔会在她讲笑话时嘴角微微动一下。
冯骥上表为二人请功,沈渡升了指挥佥事,苏星落得了个御笔亲批的四个字,见义勇为。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半天,说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一个贼能得皇上的表扬。
七月十五,中元节。
沈渡独自去了一趟沈府。
他在兄长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把那枚震卦印章放在牌位旁边。
“哥,你留的三份证据,我都送到了。”
“该抓的人抓了,该死的人死了,你查到的暗桩一个都没跑掉。”
“你可以瞑目了。”风吹过荒废的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蝉鸣。
苏星落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沈渡跪在牌位前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沈瑜的玉佩,就是当初在诏狱里用来跟沈渡谈条件的那个。
她在沈渡身边蹲下,把玉佩轻轻放在牌位前。
“还给你。”
“物归原主。”沈渡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片刻后拿起来放回苏星落手心。
“你留着吧。”
“什么意思。”
“我哥救过你的命,这就是缘分。”
“他如果还在世,大概也会让你留着。”苏星落握紧玉佩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庭院里,照在那口枯井的石沿上,照在盛开的槐花上,也照在两个并肩坐着的年轻人身上。
远处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京城沉入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