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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内鬼     沈 ...

  •   沈渡蹲在井边把那块绢帛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在确认同一件事,季北的名字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或者被篡改过。

      沈瑜的字迹他太熟了。

      那瘦金体的撇捺之间有一个旁人模仿不来的习惯,长横收笔时会微微往上一挑,像刀尖翘起的弧度。

      绢帛上“季北”二字的横笔,正是这个弧度。

      不是伪造的。

      “季北是建元十五年从南镇抚司调过来的。”沈渡将绢帛叠好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得反常,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他比我晚一年进北镇抚司,专管人事考勤和内部稽查。”

      “我手下所有校尉的调派、考核、升迁,都要经他的手。”

      “也就是说,你们锦衣卫内部所有人的行踪、职责分配、出勤记录,他全都知道。”苏星落蹲在他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季北”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陆云霆”,又从陆云霆连到“陆万钧”,“你的顶头上司陆云霆,用季北当眼线,监视你和所有可能查陆万钧的人。”

      “你哥的死,季北就算没动手,也至少是通风报信的那一个。”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不仅如此。”

      “你是编外暗桩这件事,整个北镇抚司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指挥使冯骥,还有经手办腰牌文书的季北。”

      “顾长洲能在你进知秋阁第一天就叫出你的身份,消息只可能是从季北这条线漏出去的。”苏星落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就对上了。”

      “季北是陆云霆的人,陆云霆是陆万钧的人,顾长洲跟陆万钧有情报往来。”

      “我拿着你哥的扳指去知秋阁买陆万钧的消息,季北转头就把我的底细卖给了顾长洲。”

      “所以顾长洲才能在我面前装得跟神仙一样,什么都算到了。”

      “季北今天当值。”沈渡转身朝府门外走去,“他的值房就在我的隔壁。”

      “我每天从他门口路过三次,跟他同桌吃饭,讨论案子和人事调派。”

      “三年了,我竟然一点破绽都没看出来。”苏星落快步跟上去,难得没有开玩笑。

      “这不怪你。”

      “最好的卧底就是让人看不出破绽的人。”

      “他能在你身边藏三年,说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天衣无缝的,除了你哥留下的这张分赃名单。”北镇抚司值房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长廊。

      沈渡走到季北的值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季北正坐在案后批阅一份人事调令。

      他比沈渡大两岁,长了一张和气生财的圆脸,见谁都是三分笑,在北镇抚司人缘极好。

      看见沈渡进来,他放下笔习惯性地笑了笑。

      “沈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得正好,下个月校尉轮值表我刚排好,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沈渡没有看那份轮值表。

      他走到季北桌前,从怀中取出那张绢帛,铺在桌面上用手掌按平。

      “建元十六年九月,你代陆云霆从陆万钧处收了一笔白银,三千两。”

      “同年十一月,你又收了一笔,五千两。”

      “经手人是陆万钧的管家陆福。”

      “银子的去向是陆云霆的私宅。”季北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只僵了一瞬就恢复了自然。

      “沈兄,你在说什么?什么白银,什么陆万钧?”

      “我哥的字迹你认识。”

      “他记下的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和经手人,你经手的这两笔,交割地点在城南悦来茶楼二楼雅间,时间是建元十六年九月十八和十一月初三。”

      “要我去茶楼把当年伺候雅间的伙计找出来跟你对质吗。”季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绢帛,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

      “那我运气不太好。”季北说着从案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茶水没有一丝晃动,“我替陆云霆做了三年的事,每一件都收尾干净。”

      “没想到最后栽在你哥手里,他死了三年,还能从坟里伸出手来拽我一把。”

      “了不起。”沈渡握刀的手紧了紧。

      “三年前我哥查陆万钧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给他通风报信了。”季北放下茶杯看着沈渡,那张和气生财的圆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表情。

      不是愧疚,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沈渡读不懂的无奈。

      “沈渡,我给你一句忠告。”

      “你哥查到的东西远比你手上这张分赃名单多得多。”

      “但有些事不是查出来就能办的。”

      “他当年也拿到了这些证据,然后呢?三十七条人命,一晚上的事。”

      “你要是继续往下查,你的下场不会比他好多少。”沈渡将绣春刀拔出三寸,刀锋映出他冷厉的眉眼。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季北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将腰间的锦衣卫腰牌解下来放在桌上,“我是内鬼,我认。”

      “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你问也问不出来。”他伸出手腕。

      “抓我吧,沈千户。”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抓了我,陆云霆马上就会知道你已经拿到了分赃名单。”

      “到时候,你要面对的可不只是我一个内鬼了。”沈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刀收鞘,没有上手铐,也没有叫外面的校尉进来。

      “我不抓你。”季北愣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陆云霆一句话。”沈渡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风刃,“我哥当年没有做完的事,我替他做完。”

      “他欠沈家的,我亲手拿回来。”季北看着沈渡,目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复杂情绪,像是有话要说,但终究没有开口。

      他拿起腰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忽然停住,偏头看了一眼旁边书架上那排卷宗。

      “案牍库新来的那个女文吏,让她小心些。”

      “知秋阁那边,已经有人在查她的来历了。”说完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苏星落从隔壁值房探出头来,确认季北走远了才闪身进来,一屁股坐在刚才季北坐过的椅子上。

      “你不抓他?”

      “现在抓他等于告诉陆云霆我们手上有证据。”

      “陆云霆是二品同知,他若反咬一口说绢帛是伪造的,我和指挥使都拿他没办法。”沈渡将绢帛重新收入怀中,手指碰到那枚沈瑜留下的震卦印章时停顿了一瞬,“与其打草惊蛇,不如让他以为他还能掌控局面。”

      “只要陆云霆以为自己的眼线还在,他就不会急着销毁其他证据。”

      “有道理。”

      “但我们得尽快。”

      “季北回去一说,陆云霆和陆万钧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到时候他们把证据销毁干净,我们手里这张分赃名单就成了废纸。”苏星落拿起桌上那杯季北没喝完的茶闻了闻,然后嫌弃地放了回去,“而且顾长洲给我的三天期限还没到,他想从我这里拿到同党名单。”

      “那份名单上到底有什么人,值得知秋阁少主这么念念不忘。”沈渡将沈瑜笔记上那句未写完的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我将东西寄存于,“云”字的偏旁。

      “我之前以为那个‘云’字是陆云霆。”

      “结果呢。”

      “结果你哥说的是云什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地方。”苏星落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京城有一个叫云什么的酒楼,或者茶楼,或者钱庄。”

      “你哥和顾长洲谈事情的地点不就是听风茶楼吗。”

      “听风两个字没有云。”沈渡忽然抬起头。

      “不是茶楼。”

      “是云来客栈。”

      “云来客栈?”

      “南城最大的客栈。”

      “我哥生前每次外出办案回京如果时间晚了,城门关了进不来,就在云来客栈住一晚。”

      “他寄存在那里的东西,第三处。”两人赶到南城云来客栈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两撇稀疏的八字胡,一看来了两个锦衣卫吓得腿肚子直哆嗦。

      沈渡把沈瑜的画像递过去,老头眯着眼端详了半天才认出来。

      “这位爷老早就住过我们店。”

      “出手大方,每回来都给赏钱。”

      “不过好几年没见了,估摸着得有三四年了吧。”

      “他有没有寄放什么东西在你这里。”苏星落趴在柜台上,用最和善的笑容对着老头,“一个木匣子,或者一个上了锁的铁箱,上面可能刻着一个卦象,震卦,雷山小过。”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

      “还真有!这位姑娘怎么知道的?沈爷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确实存了一个铁匣子在我这儿,还预付了五年的寄存费。”

      “他说如果五年之内他不来取,就让我送到北镇抚司交给一个叫沈渡的人。”

      “这还差两年就到期了。”沈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带我去拿。”老头领着两人上了三楼最里间的一间客房,推开房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匣子。

      铁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外面裹着油布,封条完好,上面盖着一个火漆印。

      火漆印上赫然就是那个震卦,雷山小过。

      沈渡撕开封条撬开锁扣,打开铁匣子。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北境军火账册,抄本”几个字。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陆万钧通过雁门关守将韩通向金人□□的每一笔记录。

      火炮多少门,火药多少箱,刀枪多少件,价格多少,交割时间地点,经手人姓名,全部记录在案。

      第二样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冯骥亲启”四个字。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沈瑜在信中向指挥使冯骥完整陈述了他所查到的陆万钧通敌贪墨的全部事实,同时请求锦衣卫立即对陆万钧实施抓捕,以防他销毁证据潜逃。

      苏星落翻过信纸看了一眼日期。

      “这封信写于建元十六年十二月初十。”沈渡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边缘。

      十二月初十。

      沈府灭门是十二月十九,这封信写于灭门前九天。

      也就是说沈瑜在写完这封信之后九天就死了,而这封信一直没有送到冯骥手上。

      “他没有寄出去。”沈渡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写了奏报给指挥使,但没有寄出去。”

      “为什么?他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为什么最后没有交上去?”苏星落没有说话,她拿起匣子里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之后发现是一份名单的抄本,比密室那份残缺的名单完整得多。

      名单最上方写着四个字:北境通敌案同党名册。

      下面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有文官有武将,有京城大员有边关守将,每个人都附了对应的职责和罪证。

      户部尚书陆万钧,主犯,通敌、贪墨、倒卖军械。

      锦衣卫指挥同知陆云霆,包庇、分赃、销毁证据。

      雁门关守将韩通,中间人,走私军械、传递情报。

      兵部侍郎赵谦,收受贿赂,掩盖空饷。

      知秋阁,情报中介,为陆万钧提供朝廷内部消息。

      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被沈瑜用朱笔单独圈了出来。

      旁边批了四个小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仓促,像是在极度震惊之下写下的。

      锦衣卫指挥使,冯骥。

      罪名只有一个,知情不报。

      沈渡拿着那张名单,手在发抖。

      他信任了三年的人,他以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今天早上还把陆万钧通敌的证据呈给他看的人。

      冯骥看了一个时辰之后说证据不够,不是证据不够,是他在保陆万钧。

      “你爹的旧部。”苏星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说过整个锦衣卫你谁都可以不信,唯独他你不能不信。”

      “现在呢。”沈渡没有回答。

      他把名单折好放入怀中,然后拿起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站起身走出客房。

      “你去哪儿。”苏星落追出来。

      “去找冯骥。”沈渡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我去问问他,我爹当年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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