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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密室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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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荒废了三年,前院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
沈渡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偏门,带着苏星落穿过枯死的花圃和落满灰尘的回廊,一路走到后院的书房。
这间书房是沈瑜生前最常待的地方。
三年前案发时被锦衣卫翻了个底朝天,书架倾倒,书籍散落一地,满地都是干涸的墨迹和暗褐色的血痕。
苏星落踩着碎瓷片走进去,目光扫过墙上一幅被撕破的山水画。
画上题的是一句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落款是一个“瑜”字,笔锋清瘦,和那封绝笔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密室在哪儿。”苏星落问。
沈渡走到书房最里面那面墙前。
墙上嵌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多宝阁,上面摆着几件不值钱的瓷器和几本被翻烂的经书。
他伸手按住多宝阁第三层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青瓷笔洗,向左旋了三圈,又向右旋了两圈,最后往下一按。
多宝阁后面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沉闷的咔咔声在空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整面墙连同多宝阁一起缓缓向后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苏星落往里瞅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沈家人是不是都有藏东西的癖好。”
“你哥把账本藏在井沿石板下面,又在书房里搞密室,他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他常说,这世道不太平,重要的事要藏在三处以上。”沈渡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率先弯腰走了进去,“一处给自己看,一处给信得过的人看,还有一处备着,以防前两处都出了意外。”密室里没有窗户,但空气并不浑浊。
角落里放着几口封着蜡的樟木箱子,靠墙摆着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旁边的矮柜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信件和卷轴,都用油布裹着,三年过去依旧完好。
书案正对面的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是大周北境十三州的边防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着驻军位置、粮草线路和烽火台分布。
比锦衣卫档案室里那张官方舆图还要详尽十倍。
苏星落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哥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画这么详细的边防图干什么。”
“这要是被人发现,一个私绘军机图的罪名就够他掉脑袋的。”沈渡没有说话,拿起书案上一本翻开的笔记。
是沈瑜的笔迹,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北境军务。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从建元十四年到建元十六年间北境各镇的实际兵员数目,与朝廷名册上的数目完全不同。
名册上写的是十万,实际上不到六万。
名册上写的是粮草充足,实际上已经欠饷半年。
名册上写的是军械齐备,实际上火器多半是哑炮。
苏星落凑过来看了一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空饷。”
“陆万钧吃了北境的空饷。”
“朝廷拨下来养十万兵的钱粮,实际只养了六万,剩下的四万人的饷银全进了他的私库。”
“可金人如果真的打过来,北境只有六万兵,拿什么挡。”沈渡继续往下翻,翻到建元十六年秋那一页时,沈瑜的字迹明显变得急促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陆与金使密会于雁门关外,得布防图三卷,银十万两。
中间人,雁门关守将韩通。
下面附了一张名单,全是北境边军中的将领,名字有全的有残缺的,有些只写了一个姓,有些连姓都没有,只留了一个绰号。
苏星落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
“韩通是雁门关的守将,我听江湖上的人说过。”
“这个人明面上是朝廷的人,暗地里跟北边的马匪勾结,专做走私生意。”
“你哥连他都查到了,说明陆万钧的通敌不是他一个人干的,而是一整条线,从户部到边军到金人,中间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沈渡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笔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四行字,字迹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
第一行写着:十一月初七,于听风茶楼见顾。
第二行写着:顾言,名单不全,缺三成,问我要东西。
第三行写着:我将东西寄存于。
第四行只写了半句,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个偏旁,像是“云”字。
然后就没有了。
从日期上看,这最后一条记录写于建元十六年十一月初七。
沈府灭门,在建元十六年十二月十九。
中间只隔了一个多月。
“他将东西寄存于三个地方。”
“我想想。”沈渡喃喃重复着,忽然猛抬起头,和苏星落四目相对。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已经找到了两处。”苏星落飞快地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第一处是井沿石板下面,是黑账册子,记录的是陆万钧在朝中的贪墨往来。”
“第二处是这间密室,是北境边防图和空饷记录,还有半份同党名单。”
“你哥说他把东西分三处藏,说明还有第三处密室,而且那里面藏的才是最关键的东西。”沈渡把书案上所有信件和卷轴全部打开,一封一封地看,一卷一卷地查。
翻到矮柜最底层时,他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匣子。
锁已经锈死了,沈渡拔出匕首撬开,铁匣子里装着的不是信件,而是一面铜镜、一盒未用完的朱砂印泥和一枚巴掌大的印章。
印章上刻的不是沈瑜的名字,而是八卦中的震卦,上面震下艮,雷山小过。
“你哥一个锦衣卫,刻卦象印章干什么。”苏星落拿起印章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难道跟你之前说的那个卦象组织有关。”
“那晚沈府地面上用血画的卦象,和我哥临死前说的卦,原来指的不是同一个。”沈渡拿起那张记载着见顾长洲的笔记,手指点在寄存于三个字后面那个残破的字迹上。
那个“云”字偏旁。
他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出密室,苏星落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
沈渡穿过回廊,走到后院那口井旁边,单膝跪地将手伸进井沿内侧的青苔下面一寸一寸地摸。
摸了许久,他的手指忽然一顿,从井沿内侧的砖缝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根细细的铜管,封着蜡,里面倒出来一张叠得极薄的绢帛。
绢帛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金银数目和时间地点,而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就是户部尚书陆万钧。
沈渡看完之后将绢帛递给苏星落。
“这不是同党名单,这是分赃名单,比同党名单更致命。”
“上面记的每一笔都附了时间地点和经手人,连密会的地点都写得一清二楚。”
“你哥不是被灭口的,他是拿到了一份能让半个朝廷的人头落地的铁证,所以陆万钧必须杀他。”苏星落接过绢帛就着月光逐行往下看,看到某个名字时手忽然一颤。
锦衣卫指挥同知,陆云霆。
收受陆万钧白银三万两,为其掩盖北境军饷亏空一事。
经手人写的是,锦衣卫千户,季北。
苏星落抬起头看着沈渡。
“季北是谁。”
“我的同僚。”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北镇抚司千户季北,专管人事考勤的那个季北。”
“我今天早上刚跟他一起吃过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