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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知秋阁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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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星落翻了一整夜的卷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趴在桌上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醒来时脸上印着袖子褶,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还叼着半根毛笔。
她吐掉笔杆,揉了揉眼睛,把面前摊了一桌的卷宗重新拢到一起。
关于知秋阁的档案,锦衣卫案牍库里存了整整三卷,从建元初年到如今,横跨十五年。
她花了一夜时间逐页翻完,心里大致有了个数。
知秋阁兴起于十五年前,起初只是江南一带贩卖商贾情报的小铺子,真正崛起是在八年前。
老阁主顾寒山退隐,少主顾长洲接掌大权。
此人接手后,知秋阁的业务从商贾扩展到朝堂,六年之内眼线遍布六部、边军、锦衣卫甚至后宫。
锦衣卫曾三次试图安插卧底进去,三次都被识破,其中两次卧底的尸体被人连夜送回北镇抚司门口,还附赠一盒点心。
最让苏星落在意的是其中一条记录。
建元十六年秋,锦衣卫指挥佥事沈瑜曾单独与顾长洲会面,地点在京城东市的悦来茶楼。
会面内容档案上只写了四个字:不详,待查。
而这次会面之后不到三个月,沈府就被灭门了。
苏星落把这条记录用朱笔圈了个大大的红圈,然后在旁边画了一只王八。
这是她的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就画王八,画到第八只的时候通常就想通了。
但这次画到第十二只还没想通。
沈瑜为什么要在查陆万钧的关键时刻去见知秋阁的少主。
他是去买情报,还是卖情报,还是别的什么。
“别画了,再画你那纸就成王八池子了。”沈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飞鱼服,眼下却带着两团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苏星落把毛笔一搁,把圈了红圈的那条记录推到他面前。
“你哥在灭门前三个月见过顾长洲,这事你知道吗。”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的行踪不全部向我报备,但那段时间他确实经常独自出外勤,有时候一走就是一整天。”
“单独见知秋阁少主这种事他为什么不跟你说。”
“我也想知道。”沈渡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昨天把陆万钧通敌的证据呈给了指挥使,指挥使看了一个时辰,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证据不够。”苏星落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够?私账、密信、边境布防图的抄本,这还不够?你那个指挥使该不会也在黑账上吧。”
“冯叔不是那种人。”沈渡的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烦躁。
“他说的是不够定陆万钧的死罪,私账可以伪造,密信可以摹仿笔迹,边境布防图的抄本只能证明有人把布防图带出了兵部,不能证明就是陆万钧经手的。”
“除非有物证,能证明陆万钧和北境金人之间有过直接交易往来的物证。”
“那陆云霆呢。”
“陆云霆的事我没提,现在提了就是打草惊蛇,陆云霆和陆万钧是堂兄弟,动一个另一个必然警觉。”苏星落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毛笔。
证据不够,这四个字她太熟了。
在江湖上混久了就知道,真正的坏人往往不是败在罪证确凿上,而是败在比你更会藏罪证。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直接证明陆万钧通敌的东西。”
“对。”
“顾长洲。”苏星落把毛笔往桌上一拍。
“你哥临死前三个月去见顾长洲,不是巧合,他一定是去知秋阁买陆万钧通敌的证据。”
“知秋阁号称天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陆万钧和金人做交易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没有记录。”
“你哥买到了,所以陆万钧必须灭口。”沈渡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知秋阁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但顾长洲那个人出了名的难对付,锦衣卫三次卧底全折在他手里,硬的不行,暗的也不行。”
“那就不用暗的。”苏星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串。
“姑奶奶去跟他谈生意。”
“你疯了。”
“知秋阁的规矩是不参与争斗只卖情报,既然他只认钱不认人,那我以买家的身份光明正大走进去买情报,他能拿我怎么样。”
“再说了我是江湖人,江湖人在知秋阁买情报天经地义,比你们锦衣卫方便一万倍。”沈渡看着她的表情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锦衣卫的身份在知秋阁面前不仅没有优势反而是劣势,而苏星落江湖人的身份天然就合理。
“条件。”
“什么条件。”
“你去可以,但我要在知秋阁外面接应你,一旦有任何不对立刻撤。”
“成交。”
“不过我有个问题,买情报的钱谁出。”
“锦衣卫出。”苏星落眼睛一下亮了。
“多少预算。”
“五十两。”
“五十两?你知不知道知秋阁一条消息卖多少钱。”
“去年江南盐商买一条私盐线路的情报花了三千两。”
“五十两连杯茶都买不起。”
“那就请你发挥专业特长。”沈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不是摘星手吗。”苏星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大人,你这是在教唆我偷东西。”
“本官只是在陈述你的职业技能,至于你怎么理解,与本官无关。”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偷出来的东西算你一份,到时候你升官了记得请我吃饭。”
“先活着回来再说。”知秋阁的总阁不在京城,在江南。
但顾长洲在京城设了一个分舵,就在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一栋三层木楼,门口挂着块不起眼的匾额,上书“听风茶楼”。
表面是喝茶的地方,实际上是知秋阁在京城的中枢。
苏星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她没有穿夜行衣也没有蒙面,而是换了一身像模像样的鹅黄色衣裙,梳了个京城闺秀时兴的发髻,还插了支银簪子。
簪子是沈渡给的,里面藏了一根淬过麻药的细针,拧开就能用。
“你还会做这个。”
“锦衣卫标配。”
“你们锦衣卫一天到晚都在研究些什么东西。”苏星落走进听风茶楼的时候,一楼大堂里稀稀落落坐了几桌茶客,看起来和普通茶楼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跑堂的小二迎上来笑着问:“客官几位,喝什么茶。”
“一位。”
“不喝茶,来买东西。”小二的脸色微微一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不变但语气多了几分试探。
“客官想买什么。”
“消息。”
“让你们掌柜出来。”小二将她引到二楼雅间坐下,奉上一壶上好的龙井,然后退了出去。
苏星落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毒。
这是她的老本行,嗅觉比狗还灵,有没有毒一闻就知道。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雅间的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不是顾长洲,而是一个穿灰袍的老者,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在下知秋阁京城分舵管事,姓钟。”
“姑娘想买什么消息。”
“陆万钧。”苏星落开门见山,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我要知道他最近三个月和北境金人之间的所有往来记录。”钟管事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嘴角抽了抽。
“姑娘,这个价连陆尚书一天的行程都买不到。”
“我知道。”苏星落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翡翠扳指,通体碧绿,水头极足,一看就不是凡品。
是她昨晚从沈渡的私人物品里顺来的。
沈渡的原话是拿这个当敲门砖,至于他一个锦衣卫千户为什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苏星落没问。
“这个够不够。”钟管事拿起扳指对着光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扳指姑娘从何处得来。”
“家传的,你只说够不够。”钟管事沉吟片刻,将扳指放回桌上。
“姑娘稍候,这事老朽做不了主,容老朽去请示少主。”说完便起身出了雅间。
苏星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方才全程面不改色,但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知秋阁的少主就在这栋楼里。
顾长洲要亲自见她。
这一把赌对了。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雅间的门再次推开。
进来的不是钟管事,而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公子,唇红齿白眉眼含笑,手里摇着一柄画了飞鹤的折扇。
正是那日在悦来茶楼和陆府见过的顾长洲。
他在苏星落对面坐下,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和多年老友叙旧。
“苏姑娘,久仰大名。”
“你认识我。”
“摘星手苏星落,上个月在江南偷了盐运使的官印,三个月前在蜀中把一整个贪官的私库搬空了,半年前在京城房顶上乘凉被锦衣卫抓进诏狱。”
“不过据我所知,你现在好像不在诏狱,反而成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编外暗桩。”顾长洲抿了口茶,笑容不变。
“苏姑娘,你现在的身份到底是贼,还是官。”苏星落后背微微发凉。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她入锦衣卫才不过几天,这个消息在北镇抚司内部知道的人都不超过五个,而知秋阁已经一清二楚。
“今天来不是谈我身份的,是谈生意。”
“当然。”
“知秋阁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
“你想买陆万钧通敌的证据,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有,而且不止一份。”顾长洲放下茶杯,折扇轻摇,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但这个情报不是用银子或者翡翠扳指就能买的。”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当年沈瑜查陆万钧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一样东西。”
“一本账册,或者一封信,上面记着陆万钧在北境的同党名单。”苏星落心中警铃大作。
沈渡从沈府找到的那本黑账册子里,确实夹着一页残缺的名单,上面记着几个名字,但没有一个是完整的,都是些只有姓没有名的代号。
她脸上纹丝不动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姑娘,你在锦衣卫案牍库待了三天,翻遍了沈瑜留下的所有档案,然后还夜探了陆府。”
“你说你不知道,我不信。”顾长洲的笑容温和依旧,但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回去考虑。”
“三天后,带着东西来见我。”
“作为交换,我给你陆万钧通敌的铁证,还有沈瑜死前最后见过谁、说过什么话。”
“这笔买卖不亏。”苏星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想要那份名单。”顾长洲摇着折扇,语气轻描淡写。
“因为名单上的某个人,欠我们知秋阁一笔旧账。”苏星落从听风茶楼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她拐过两条街,在一个巷子口看见了靠着墙等她的沈渡。
“怎么样。”
“他知道我是编外暗桩,知道我在案牍库查沈瑜的档案,知道我们夜探陆府。”
“沈渡,锦衣卫内部一定有知秋阁的人,而且级别不低。”
“他要什么。”苏星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开口。
“他要你哥留下的那份同党名单。”
“那份名单上的人跟你哥的灭门案,还有陆万钧通敌的案子,可能都有关系。”
“但名单本身是残缺的,上面的名字不全。”沈渡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俩得把你哥留下的所有东西全部重新翻一遍。”
“他当年查到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他在灭门前三个月去见顾长洲,一定是拿到了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沈渡沉默片刻,然后转身大步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
“去哪。”
“我家。”
“沈府有一间密室,除了我哥和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收在那里。”
“当年锦衣卫来勘察现场的时候没有发现,这三年来我从没带任何人进去过。”苏星落快步跟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那间密室里的东西恐怕会改变整个案子的走向。
而顾长洲要的那份同党名单上,说不定就藏着这把锁的最后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