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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京门     完 ...

  •   完颜烈的三万骑兵出现在京城北面的地平线上时,天刚蒙蒙亮。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先是看见了远处扬起的一片黄尘,随即那片黄尘变成了黑压压的骑兵线,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视野。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像闷雷碾过冻土,震得城墙上的碎砖簌簌发抖。

      九门紧闭,京城所有的城门都落了千斤闸,城墙上的守军握紧了手里的弓和长矛,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金狗冬天也不让人消停”。

      沈渡站在德胜门的城楼上,绣春刀已出鞘,刀刃横在垛口边缘,刀身上映出远方那面黑底金鹰帅旗。

      完颜烈就站在帅旗下,金发编成的细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隔着整片战场,两个人的目光穿过漫天的扬尘,在空气中碰撞。

      他不是来攻城的,那三万骑兵没有带云梯和冲车,甚至没有列攻城阵型,只是排成了一道长长的骑兵线,像一把弯刀横在京城北方的原野上。

      这让沈渡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要的不是京城,是一个人。

      冯骥站在沈渡旁边,把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副将,花白的头发被北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这是给你下了战书。”

      “三万骑兵围城不是围城,是逼你出城。”

      “你若不出,他就在城外耗着,耗到京城粮草耗尽。”

      “你若出,正中他下怀。”沈渡从怀中取出指挥使令牌放在城垛上。

      “那就让他如愿。”

      “冯叔,京城交给你。”

      “我出去会他。”冯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当年在沈府年夜饭桌上拍他爹沈怀远的肩膀。

      “你爹要是还在,今天站在这里的就是他。”

      “沈家的男人都一样,明知道是陷阱也要往里跳。”

      “跳进去不是本事,跳进去还能把挖陷阱的人拽下来才算本事。”苏星落一直靠在雉堞边上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走到沈渡旁边,和他并肩站在垛口前。

      “我们不是两个人去的。”

      “猎弓营两百弓箭手已在德胜门内侧列阵,王小满带队。”

      “你说过,有些事比命大。”

      “但你忘了一件事,比命大的事,不止你一个人能做。”沈渡转头看着她。

      她穿着那身玄黑的飞鱼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那把刻了“见义勇为”的绣春刀,头发还是一如既往地用一根布条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被北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战场上那种因紧张而亮的亮,而是那种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后果、决定放手一搏的亮。

      他没有说“你留下”,也没有说“危险”。

      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到嘴角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说了句“走”。

      德胜门的千斤闸缓缓升起,厚重的铁链在绞盘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沈渡和苏星落并肩策马而出,身后是两百名猎弓营弓箭手,每人背了三袋箭,弓弦上好了最新的牛筋弦。

      王小满骑马跟在苏星落身后,嘴里叼着那块还没吃的麦芽糖,他说过打完仗才吃,现在仗还没打完,糖还在。

      两军在京城北面的冻土原野上隔着一箭之地对峙。

      完颜烈策马出阵,单人独骑走到两军中间,弯刀挂在马鞍上,没有拔。

      他穿的不是金甲,而是一身素白的裘袍,那是草原部落首领在决斗前穿的传统丧服,白色代表死亡,也代表对对手的最高敬意。

      沈渡翻身下马,将绣春刀握在手中走向前去。

      身后苏星落拉弓搭箭,箭头稳稳地对着完颜烈,手指扣在弓弦上纹丝不动。

      她答应过沈渡不插手他和完颜烈之间的对决,但她没答应完颜烈。

      两个人在两军阵前相距三步停下。

      完颜烈先开了口。

      “去年在雁门关外,本王说过明年今日还会再来。”

      “本王来早了几个月,但本王不能不来,金国内部的部落首领嘲笑本王怕了一个锦衣卫。”

      “本王不在乎他们笑,但本王在乎一件事:本王敬你为对手,你却从来没有敬本王。”

      “你连本王留给你的海东青弯刀都不肯接。”

      “我敬你。”

      “所以我没有用弓箭射你,没有在半夜偷袭你的帅帐,没有在你撤兵的时候追杀你的残部。”

      “但你不能要求我接那把刀,那把刀上刻的是海东青,是大周的敌人。”

      “我接了就代表我认同你的征服。”

      “我永远不会认同。”

      “你要的答案我可以给你,我们之间只能是一个人的名字留在对方的城墙上。”

      “大周的城墙,不刻金人的名字。”沈渡缓缓抬起绣春刀,刀锋指向完颜烈。

      完颜烈沉默了很久,然后拔出腰间那把刻了海东青的弯刀,也将刀锋指向沈渡。

      “金国南院大王完颜烈,敬大周锦衣卫指挥使沈渡。”

      “今日之后,不论胜负,本王不再南下。”两柄刀在冬日薄薄的晨光中同时举起,刀刃上倒映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张冷峻如刀削,一张桀骜如鹰隼。

      沈渡的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光如匹练般劈向完颜烈的面门。

      完颜烈侧身躲过,弯刀反撩削向沈渡的腰间。

      两柄刀在两人之间碰撞了无数次,每一次撞击都迸出刺目的火星。

      城墙上数千守军鸦雀无声。

      原野上三万金军骑兵鸦雀无声。

      两百名猎弓营弓箭手鸦雀无声。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擂鼓。

      这不是战争,是一个锦衣卫和一个草原王之间的约定,胜者把名字刻在城墙上,败者把名字埋进冻土里。

      沈渡的刀法比三年前更快、更准。

      他在诏狱里审了三年犯人,在雁门关城墙上砍了四年金兵,在苏州按察使司正堂里看了半个月账册。

      他不缺耐心,不缺技巧,不缺任何东西。

      完颜烈的弯刀同样不慢,他是草原上从牧奴一路杀到南院大王的人,每一刀都带着北风淬炼过的刚猛。

      但沈渡看出来了,完颜烈的心不静。

      他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在乎被部落首领嘲笑,在乎海东青弯刀的荣耀,在乎他的名字能不能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

      而沈渡不在乎任何东西,他只在乎身后的京城和城墙上那个正用箭指着他对手的人。

      最后一刀,沈渡侧身避开完颜烈劈下来的弯刀,绣春刀从下往上一挑,刀背狠狠击在完颜烈握刀的手腕上。

      那把刻了海东青的弯刀脱手飞出,插在两军之间的冻土里,刀身在风中微微震颤。

      完颜烈单膝跪地,捂着被震麻的手腕抬起头看着沈渡。

      沈渡的绣春刀抵在他的咽喉上,刀锋离皮肤只差一寸。

      但他没有刺下去。

      “你的名字,我不会刻在城墙上。”

      “我会刻在给皇上的奏报里,建元十九年冬,金国南院大王完颜烈率精骑三万进犯京门,锦衣卫指挥使沈渡与之对阵于德胜门外,胜之。”

      “完颜烈败而不降,自刎于阵前。”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完颜烈跪在冻土上,看着沈渡那双冷冽如寒潭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那种败而不辱的、属于草原雄鹰的笑。

      他伸手拔出腰间那把刻了海东青的匕首,这是南院大王最后的佩刀,刀刃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完颜烈。

      他把匕首放在面前的地上,刀刃朝向自己,刀柄朝向沈渡。

      “这把匕首刻的是本王的名字。”

      “你上次不肯接海东青弯刀,因为那是金帝赐给南院大王的信物。”

      “这把不是,这把是本王的。”

      “沈渡,本王敬你为对手。”

      “这一仗本王输了。”

      “本王不会自刎,本王要回草原,带那些嘲笑本王的人来见你。”

      “让他们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沈渡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刻了完颜烈名字的匕首。

      “好。”

      “我等你。”完颜烈站起来翻身跨上战马,回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万列阵以待的金军骑兵。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个金国南院大王该做的事,举起左手,掌心向外,朝全军打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三万骑兵在晨光中缓缓转向,朝着来时的方向列队北去。

      完颜烈策马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握着他那把刻了海东青的弯刀,刀上没有血,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留在了这座城墙上,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一个人的奏报里,那个人叫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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