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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星星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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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烈退兵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大雪从清晨下到深夜,把德胜门外那片冻土原野上的马蹄印和血迹全部盖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沈渡站在北镇抚司正堂的窗前,看着窗外老槐树的枯枝被积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树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手里握着一封从金国送来的信,信使是知秋阁安插在金国境内的最后一个眼线。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而急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羊皮上的。
顾长洲于腊月初三潜入金帝冬猎营地,以一己之力刺杀金国南征主战派首领三人,其中包括金帝的叔父、前南院大王完颜雄。
刺杀成功后身份暴露,被围困于营地外的雪谷之中,力战一夜,于次日黎明身中十七箭,倚树而立,面向南方而死。
金帝震怒,下令彻查所有潜伏于金国境内的大周奸细。
但次日金帝便接到完颜烈兵败京门的消息,被迫放弃南征计划,转而遣使求和。
知秋阁少主顾长洲,以一人之死,换金国南征计划的彻底瓦解。
沈渡把信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孟铮那两封信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值房的门走进了雪地里。
苏星落正蹲在老槐树下堆雪人。
雪人堆得歪歪扭扭,头上插了两根枯枝当耳朵,看起来不像雪人,倒像一只蹲在地上的胖猫。
她看见沈渡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朝他扬了扬。
#苏星落“老李头说今天是惊蛰,要吃甜的。”
“厨房发糖了,这是你的。”沈渡接过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糖很甜,带着一股焦香的炒米味,和诏狱里她第一次递给他那块窝头是同样的配方。
老李头说这叫“惊蛰糖”,每年惊蛰这天做,吃了就能从冬眠里醒过来。
他嚼完糖把油纸叠好放进袖子里,说了句“惊蛰了”。
苏星落仰头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的几颗嫩绿的芽尖,忽然想起去年惊蛰的时候,她穿着囚服蹲在诏狱里,用稻草秆在地上摆了一个震卦,然后在沈渡审她的时候笑眯眯地问他。
#苏星落“沈大人,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那时候她想的是找个机会溜走,有多远跑多远。
现在她穿着飞鱼服蹲在诏狱外面的老槐树下堆雪人,等沈渡从正堂里出来一起吃惊蛰糖。
她哪里都没跑。
#苏星落“沈渡,你还记不记得我在诏狱里跟你说过什么。”
“我说你欠我的窝头还没还。”
“现在你不但欠窝头,还欠我惊蛰糖,欠我槐花饼,欠我一屉有褶的饺子。”苏星落把最后一个雪球按在雪人头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渣站起来,抬头看着沈渡,嘴角翘起一个他看了四年的弧度。
#苏星落“欠这么多,我要是跑了你找谁还去。”沈渡伸手拈掉她头发上落的雪花,说了句:#沈渡“不还了。”
“欠着。”苏星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雪后初晴的阳光还亮,映在沈渡瞳孔里。
#苏星落“那你欠我一辈子。”沈渡看着她那双被雪光映得格外亮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一闪而过、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的微动,而是真真切切的、能被雪光照亮的一个笑。
#沈渡“好。”正月底,冯骥告老还乡。
他在锦衣卫待了整整三十年,把北镇抚司从一个纯粹的诏狱变成了大周最精锐的情报中枢。
他在离任前做了一件事,把沈渡叫到正堂,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指挥使的官印,另一样是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封面上写着“北镇抚司历任指挥使名录”。
“这本名册上的第一个名字是你爹沈怀远,最后一个名字是你,中间是老夫。”
“你爹当年在战场上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他没能活到锦衣卫重建的那一天。”
“现在我把锦衣卫交给你,你做你爹没做完的事。”
“不是查案,是让锦衣卫不再只是抓人审案的机器,而是保护愿意好好活着的人。”
“你做到了。”
“从你在诏狱里放了一个啃窝头的女飞贼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能做到。”沈渡接过官印和名册,单膝跪地,朝冯骥行了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第一个正式军礼。
#沈渡“臣,领命。”冯骥把官印放在他手心,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大步走出了正堂。
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
“老李头的惊蛰糖给我留一包,告老还乡的人,也得吃甜的。”……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东市的鞭炮声响了一整天。
雁门关守军代表、密云卫守军代表、江南按察使司代表齐聚北镇抚司,与锦衣卫签订了三方联防协议,大周北境防线从雁门关到蓟辽到京城,所有卫所的军饷发放和军备核查从此由锦衣卫独立监督,不受户部和兵部的中间环节干预。
这份协议是沈渡在孙尚书案结案后向皇上提出的,折子只写了三句话:军饷足额发放则兵强,兵强则关固,关固则国安。
皇上批了四个字,准。
永为定制。
签字仪式结束后,苏星落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各方代表鱼贯而出。
她看见陆文渊穿着那件新做的青色官袍站在人群里,手里提着夫人托人从苏州捎来的桂花糕,正和宋子明说着什么。
宋子明依然是那副清瘦严肃的模样,但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大概是听陆文渊说了锦衣卫给他发新官袍的事,说密云卫的军饷现在是锦衣卫直接拨付,每一文钱都清清楚楚,再也不用修假账了。
王小满从猎弓营的队列里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那块早就过期了但依然完好无损的麦芽糖,说:“苏同知!我的糖还留着!你说过打完仗给我发新的,新的呢!”苏星落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惊蛰糖塞进他手里,又从他手里拿过那块过期的旧糖剥开油纸放进自己嘴里。
#苏星落“旧的我替你吃了,新的你自己留着。”
“今年猎弓营的扩编方案已经批了,你带新兵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们,拉弓的时候睁开眼,看着靶心。”
“你盯着什么,箭就飞向什么。”王小满把新糖攥在手心里,啪地一个立正,转身跑回猎弓营的队伍里,边跑边喊:“老秦连!集合!苏同知发糖了!”谢云舟没有来参加签约仪式。
他留在苏州按察使司整理江南案最后一批结案文书。
沈渡收到他寄来的一封信和一本薄薄的琴谱。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江南案结案文书已全部封存归档。
另,近日新谱一曲,名为《望星》。
此曲前半阕用尊夫人所传旧调,后半阕为谢某所作新声。
旧调逆流北上,新声顺水东归,合于一桥之下。
望星桥仍在,桥下逆流之水仍向北流。
谢某每日过桥,必驻足片刻。
此番江南事了,不知何日再见。
望君与苏同知多加保重。
苏星落把琴谱翻开,里面的曲谱用朱笔标注了每一段的指法和情绪,前半阕是温婉沉郁的老调,后半阕渐渐转入明亮开阔的新声,最后一页的末尾处,谢云舟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此曲弹至终章时,焦尾琴第三弦微微发颤,似有余音绕梁,久不散去。
此音名曰“不谢”。
苏星落把琴谱合上放在案头,对沈渡说了句:#苏星落“谢云舟说他在望星桥下谱了一首新曲子,前半阕是我娘的旧调,后半阕是他写的新声。”
“他说桥下的水还在往北流,他每天路过都会停一会儿。”沈渡批文书的笔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沈渡“下次去苏州,让他弹”。
苏星落说#苏星落“好”。
……二月初二晚上,苏星落又爬上了北镇抚司的房顶。
这是她四年前被抓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星星,结果星星没看成,被当成飞贼抓进了诏狱。
现在她又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碗老李头刚出锅的惊蛰糖水,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惊蛰的星空和处暑不一样,冬天的星星更亮、更冷,像谁在夜幕上钉了一排银钉。
身后传来瓦片轻微的响动,沈渡翻上房顶在她旁边坐下来,动作比她想象的轻得多。
#苏星落“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半夜爬房顶,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沈渡“锦衣卫指挥使做什么都没人敢说闲话。”苏星落笑了,把手里的糖水递给他。
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太甜,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房顶上的雪还没化透,瓦缝里结着一层薄冰。
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和四年前诏狱里隔着铁栏对话时的距离一样。
但四年前她手里攥着的是稻草秆,现在她手里端着糖水。
四年前他是冷面阎罗,她是阶下囚。
现在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她是指挥同知。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搭档,是生死相托的知己,也是彼此欠了一辈子的人。
#苏星落“沈渡,四年前我在你这个房顶上被你的校尉抓进诏狱的时候,你跟我说锦衣卫的房顶不是给人看星星的。”
“现在你再跟我说一遍。”沈渡抬头看了一眼满天星斗,又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张被星光照亮的侧脸,说了句让苏星落记了一辈子的话。
#沈渡“锦衣卫的房顶,是给你看星星的。”苏星落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沈渡握住她的手。
天边划过一道流星,苏星落没有许愿。
她这辈子所有想要的,都已经在这片房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