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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余烬     回 ...

  •   回到京城那天,苏星落没有直接回北镇抚司,而是一个人去了听风茶楼。

      她推开那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门板时,温如玉正站在烧焦的废墟里,手里握着那面被烧得只剩一半的琵琶。

      琴弦全断了,琴身上那道裂缝从共鸣箱一直裂到琴头,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温如玉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

      苏星落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焦木和碎瓦。

      她记得这把琵琶的声音,那天傍晚温如玉弹《望星》的时候,琴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清冷中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现在琴烧焦了,人还在,但那些藏在琴声里的话再也弹不出来了。

      她在温如玉旁边蹲下来,没有问她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放在焦黑的琴面上。

      “苏州的麦芽糖,裹芝麻的那种。”温如玉低头看着那块糖,忽然笑了,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她把烧焦的琵琶放在一旁,接过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说“苏州的麦芽糖比京城的甜”。

      苏星落说“因为裹了芝麻”。

      两个人蹲在废墟里,你一块我一块地把那把烧焦的琵琶旁边的碎木头捡起来扔到旁边。

      捡到琴头那块残片时,温如玉忽然停下动作,把残片翻过来给她看,琴头背面贴着一片极薄的油布,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全是人名和代号,以及对应的接头方式和情报传递路线。

      温如玉一字一顿地说:“这是知秋阁在京城所有的眼线名单。”

      “顾长洲离京前交给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让你替他交给沈渡。”苏星落接过那片油布,看着上面熟悉的瘦金体,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那是顾长洲的字,和沈瑜笔记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长洲不是单纯的情报贩子,他是沈瑜在知秋阁真正的传承。

      沈瑜把自己查到的所有情报、所有暗桩、所有未完成的案子都传给了他,而他接过了那支笔,用同样的瘦金体写了三年,一直写到今天。

      她攥着那片油布问温如玉:“顾长洲人呢。”温如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头一沉的话。

      “他去了金国。”沈渡站在北镇抚司正堂的窗前,手里握着刚从兵部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摇晃,军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是雁门关张桓亲笔,十日前完颜烈率残部绕过雁门关,突破蓟辽防线,直逼京城。

      随军带了三万骑兵,全是金国最后的精锐。

      完颜烈没有遵守“明年今日再来”的约定,他甚至没等到明年,而是选择了冬天,所有人都以为金国正在舔伤口的时候。

      兵部已下令京城戒严,九门封锁,城外所有驻军全部收缩进城。

      苏星落从听风茶楼回来时看见沈渡正把那柄绣春刀从墙上取下来。

      他的动作和平时擦刀时一样沉稳,刀出鞘三寸,刀刃在冬日的薄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她把那片油布放在他桌上,说这是顾长洲留给锦衣卫的最后一份名单,他已经去了金国,去做什么不言自明,当年孟铮一个人闯金营杀了两个金将后力战而死,顾长洲此去要杀的,大概不止两个。

      沈渡看着油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沉默了片刻,说:“他把名单留下了。”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苏星落把那枚震卦印章从怀中取出放在油布旁边。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信物,也是沈瑜留给沈渡的遗物,顾长洲把这枚印章上的卦象学得一模一样,他送给她的扇子上画的不是鹤,是震卦。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在临别前送她那把扇子,不是定情,是认亲。

      他早就知道她是谁,从她把沈瑜的玉佩掏出来放在诏狱桌上的那一刻起。

      “沈渡,顾长洲是你哥在知秋阁埋下的最后一步棋。”

      “沈瑜把自己的字迹传给了他,把自己的情报网传给了他,把自己没做完的事传给了他。”

      “他这三年一直在替沈瑜活着。”

      “现在他要替沈瑜去死。”沈渡将绣春刀全部拔出鞘,刀刃上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他没有替任何人。”

      “他是他自己。”他将刀收入鞘中,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京城九门已封。”

      “完颜烈这次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绕过了雁门关,绕过了张桓,绕过了周崇远。”

      “他不攻城,不占地,不抢粮。”

      “他要的只有一件事,去年他在关门外跟我和谈时敬我为对手,回草原后却被所有部落首领嘲笑说他怕了一个锦衣卫。”

      “他要用我的头来洗刷这个耻辱。”

      “三万骑兵,只为一个名字。”苏星落把油布小心收进怀中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摇动,远处隐约传来九门戒严的号角声,低沉而绵长,像是整座京城在寒风中发出的叹息。

      “三万骑兵,京城九门。”

      “这次没有城墙给我们守,没有张将军给我们坐镇,没有周总兵给我们增援。”

      “怕不怕。”沈渡转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问号的犹豫,只有一个句号的笃定。

      “不怕。”

      “有你在。”苏星落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冬日薄光映得棱角分明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笑。

      她拔出腰间那把刻着“见义勇为”的绣春刀握在手中,刀柄上那行御笔亲题的字在寒风中泛着微微的金光。

      “那就走吧。”

      “三万对两个,我们又不是没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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