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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归案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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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安招供的消息从苏州传回京城,只用了三天。
冯骥接到飞鸽传书时正在北镇抚司正堂批阅猎弓营的扩编方案。
他看完密报,放下笔,说了句“老沈家的孩子比他爹还能折腾”,然后亲自带着密报进了宫。
孙尚书的落网没有任何戏剧性。
没有飞鸽传书通风报信,没有门生故吏替他销毁证据,甚至没有人在最后关头给他递一句口风。
因为所有可能给他递口风的人,在郑伯安招供之前就已经被锦衣卫秘密控制。
他是在户部衙门的大堂上被冯骥亲自带人拿下的,当时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北境军饷的例行公文,笔筒里插着三支新削的湖笔,砚台里的墨是苏州产的松烟墨,和陆文渊账册上那些端正小楷用的是同一种墨。
锦衣卫校尉将他按跪在地时,他挣扎着抬头看了冯骥一眼,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陆文渊说了多少。”冯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刻了蝉纹的银戒指,放在他面前。
孙尚书看着那枚戒指,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了头。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在被押出户部大堂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坐了七年的那张紫檀木公案,案上还摊着那份批了一半的北境军饷公文。
公文上压着一方端砚,砚台底下露出半张夹页,是苏州盐运衙门今天上午刚送到的税收季报。
他不知道那上面的数字是陆文渊在自首之前亲手写的,每一笔都对得上郑伯安账上的窟窿,是陆文渊做了六年假账之后第一次在账本上写下真实的数字。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江南案的收尾工作比陆万钧案复杂得多。
陆万钧的案子是一条线,通敌、贪墨、灭门,罪证确凿,抓人就行。
孙尚书的案子是一张网,从京城户部到江南盐运衙门,从蓟辽防线的统筹款到宝通钱庄的洗钱通道,从大周朝廷的财政命脉到金国情报网的经费来源,每一根丝都连着另一根丝,扯断任何一根都会让整张网失去形状。
沈渡在苏州坐镇了整整半个月,每天从卯时审到亥时,把孙尚书案涉案的十三名江南官员逐一过堂,每人的供状都要和陆文渊的账册、郑伯安的账册、许鹤年的遗供三方对照,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一条资金链。
苏星落在这半个月里瘦了一圈。
她白天跟着谢云舟跑盐运码头核实出货记录,晚上在官廨里帮沈渡整理供状摘要,深夜回房时路过谢云舟的院子,总能听见他在弹同一首曲子,《忆故人》,调子一天比一天沉郁。
她知道他弹的不是故人,是这些天在审讯室里听到的那些人的名字。
其中有好几个是他的同窗,有一个是他父亲当年最得意的门生。
他弹琴时砚秋就蹲在石阶上喂那只不知从哪跑来的橘猫,猫是谢云舟在苏州按察使司后衙养的,这次来苏州他特意把它从按察使司接了过来,每天喂小鱼干,自己还是不敢摸。
半个月后,江南案涉案官员全部到案,郑伯安与许鹤年之间的资金往来明细被整理成厚厚一卷,作为孙尚书通敌的铁证附在结案奏报之后。
陆文渊的供状和那七十二本账册原档被封存装箱,由锦衣卫校尉押运先行回京。
陆文渊本人也要一并押回京城等候定罪,他是戴罪之身,按律应锁镣。
临出发那天陆夫人早早等在官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苏州本地的桂花糕和一碗还温热的鸡头米粥。
她看着丈夫拖着那个旧藤条箱从门里走出来,没有哭,只是把食盒塞进他手里,说了句“粥趁热喝,桂花糕带给京城的大人们尝尝,不是你做的,是我做的,不脏”。
陆文渊接过食盒低下头看着食盒盖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竹编纹路,这是他用过六年的食盒,每天早晨出门前他都会把午饭装在里面带去衙门。
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陆夫人摇了摇头,踮起脚替他把歪了一点的乌纱帽扶正,说了一句。
“我嫁给你二十年,你一件新官袍都没做过。”
“这次去了京城,让锦衣卫给你发一件新的。”陆文渊转身拖着藤条箱朝码头走去,走出几步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官廨门口,那扇被他踩凹了门槛的旧门,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桂花树,还有那个站在树下的蓝布夹袄身影。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沈渡站在码头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在诏狱门口接过兄长绣春刀的那个瞬间。
他回头对苏星落说了句:“让京城的裁缝给他做一件新官袍。”
“费用锦衣卫出。”苏星落把最后一块苏州芝麻麦芽糖塞进嘴里,说了句“好”。
回京走的是同一条运河水路。
船队行至苏州城北时,谢云舟特意让人把船靠在望星桥下等了一炷香。
苏星落站在船头仰头看着那座横跨在逆流河道上的石桥,桥身很旧,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桥洞下的水果然在往北流,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和两岸所有往东流的河都不一样。
她想,这就是母亲当年站过的桥,桥下的逆流大概也是母亲特意来看过的,一个女人在所有人都往东走的世道里选择了一条往北的路。
她把那枚玉佩从衣领里拉出来攥在手心,桥下的水声在船头轻轻回荡。
谢云舟站在她旁边,没有弹琴,只是安静地看着桥洞下的流水。
他知道这座桥对苏星落意味着什么,也许多年以后他会在另一座桥上想起这个场景,但此刻他只想把这片刻的安静留给她。
船队穿过望星桥的桥洞,重新驶入运河主航道。
前方的水面越来越宽,两岸的稻田渐渐被芦苇荡取代。
苏星落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越来越小的石桥,石桥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像一枚刻在江南水乡上的震卦印章。
她把玉佩塞回衣领里拍了拍胸口的衣襟,转身对沈渡说了句“走吧,回京”,然后走到船头在最靠近北方的位置站定。
沈渡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和来时一模一样。
但苏星落知道,这一趟回去之后,她心里某个悬了很久的东西已经落了下来,不是落在锦衣卫的房顶上,是落在桥下那条往北流的河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