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夜琴 陆 ...
-
陆文渊的供状写了整整一天。
他从清晨写到日暮,中间只喝了一碗谢云舟端来的粥。
粥是书童砚秋在官廨小厨房里熬的,加了苏州本地的鸡头米和一点点桂花糖,谢云舟端进来时陆文渊正写到第六年的最后一笔杂项税,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
谢云舟没有催他,只是把粥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回到正堂侧面的椅子上,继续翻阅那七十二本账册中尚未核对完的部分。
傍晚时分,陆文渊放下笔,将厚厚一叠供状双手捧到沈渡面前。
沈渡接过去逐页翻看,供状上不仅详细记录了孙尚书通过杂项税洗钱的完整流程,还附了一份江南盐运衙门涉案官员的补充名单,比谢云舟之前提供的那份多出了四个人。
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被陆文渊用朱笔圈了三圈:苏州盐运使郑伯安。
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人手中另有账册,记的是孙尚书与金国情报网的资金往来明细,藏于盐运衙门后堂夹壁墙内。
沈渡抬起头看着陆文渊。
陆文渊站在正堂中央,青色官袍上沾了几点墨渍,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老茧,神情却比今天早上进门时放松了许多。
“郑伯安是孙尚书的心腹,每年经手的盐税不下两百万两。”
“他和许鹤年直接对账,许鹤年死后,他手里的账册就是唯一能证明孙尚书通敌的证据。”沈渡当即下令,命谢云舟率按察使司衙役连夜赶往盐运衙门封存账册并拘押郑伯安。
谢云舟领命而去,跨出正堂大门时回头看了陆文渊一眼,陆文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那些账册的事就交给你了。
当夜,官廨后院月色如水。
苏星落睡不着,一个人在后院的回廊下坐着啃麦芽糖。
糖是她在苏州街边买的,和京城老李头做的不一样,苏州的麦芽糖裹了一层薄薄的芝麻,嚼起来多了一道焦香。
她正要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忽然听见后院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琴声。
她循声走过去,穿过月洞门,看见谢云舟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那架焦尾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声不像平时查案后那种沉郁的调子,而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曲调,清冷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下静静流淌的水。
苏星落靠在月洞门边没有出声,听完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谢云舟才抬头看见她,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说“夜深了,吵到苏同知了”。
苏星落说“不吵,比老李头唱的小调好听多了”,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问他这是什么曲子。
谢云舟说是一首江南老调,叫《忆故人》。
苏星落又问是忆哪个故人,谢云舟低头看着琴弦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忆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然后抬手拨了几个散音,每一个音都像是水滴落在石板上,清冽而短暂。
苏星落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只是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芝麻麦芽糖放在琴台上,说了句“吃块糖吧,忆故人的时候吃甜的,故人也会觉得甜”。
谢云舟看着那块裹着芝麻的麦芽糖,忽然问了一句。
“苏同知,你有没有想过,你娘为什么给你取名星落。”
“星落,星星落下来,落在哪里就是哪里。”
“她大概是希望你无论落在什么地方都能生根,但她大概也没想到,你落在锦衣卫的房顶上了。”苏星落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苏州的夜空和京城不一样,没有那么干冷的风,星星看起来更近一些,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小时候我问过她,她说星落不是星星掉下来的意思,是流星。”
“她说流星划过天空的时候,看见的人会许愿。”
“她希望我这辈子走到哪里都有人对我许愿,不是求我做什么,而是希望我好。”她顿了顿,把目光从星空收回来,落在谢云舟脸上。
“谢大人,你今天查案时跟陆文渊说的那句话,说他是被一个贪官的名字吓破了胆,把一辈子的清白都押在替别人洗钱上。”
“你当时在想什么。”谢云舟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我在想我自己。”
“他姓陆,被陆万钧的名字拖累了六年。”
“我姓谢,江南谢家世代书香,我爹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我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入仕时所有人都说谢家少爷将来必定位列台阁。”
“但我选择了进按察使司,专查贪官。”
“我爹写信跟我说,你查的每一个贪官都可能是我同窗好友,你得罪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让我在翰林院待不下去。”
“我没回那封信。”
“他也没再写过。”他说完这句便没有再开口,只是重新拨动琴弦,弹的还是同一首曲子,《忆故人》。
琴声在冬夜的庭院里回旋,月光照在琴台的漆面上,把他修长的手指映得几近透明。
苏星落没有评价这个故事,只是从琴台上拿起那块麦芽糖剥开油纸,掰了一半递给他。
“你爹不给你写信了,我给你糖。”
“以后每次查完案子弹琴的时候吃半块,剩下的半块留给故人。”
“故人虽不能至,糖是甜的。”谢云舟接过那半块糖放进嘴里,芝麻的焦香和麦芽的甜味同时在舌尖化开,然后低下头继续弹琴。
琴声从《忆故人》渐渐转成了另一首曲子,调子更轻快一些,像是雨过天晴后檐角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苏星落听出来了,那是他在为陆文渊高兴,那个被姓氏困住了六年的人,今天终于把枷锁卸下来了。
苏州盐运使郑伯安在次日凌晨被押入按察使司官廨,同时被起获的还有藏在夹壁墙内的账册。
谢云舟连夜核验了账册中的关键条目,确认了郑伯安与许鹤年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建元十七年至十九年间,许鹤年通过宝通钱庄向孙尚书的统筹款通道注入了共计六十万两白银,而这些银子最终流向了郑伯安账下一个名为“北境商号采购款”的科目,再通过层层中转最终汇入金国边境部落的账户。
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对得上陆文渊账上那七十二笔杂项税中凭空消失的六十万两。
沈渡在正堂审问了郑伯安一整天。
郑伯安起初咬死不认,直到沈渡将那本从夹壁墙中起获的账册放在他面前,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金国文字标注了一行小字,“惊蛰之后,谷雨续之。”
“此款用于南院大王军资。”那是许鹤年的笔迹。
“这是许鹤年亲笔写的。”
“你和他对账对了一年,他的字你应该认得。”沈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诏狱里落下的铁锁。
郑伯安看着那行金国文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最终供认不讳。
他是孙尚书和许鹤年之间的中转人,负责将孙尚书洗白的统筹款通过盐运衙门的账目转移给许鹤年,再由许鹤年通过宝通钱庄汇往金国。
孙尚书通敌叛国的最后一块证据,终于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