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归途 金 ...
-
金军正式拔营北撤的消息在次日清晨传遍了整座雁门关。
斥候一遍遍核实,直到确认完颜烈的主力已经全部退回草原深处的金国边境大营,张桓才在指挥所里放下那杆攥了整整四天没松手的令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了句“老了,腿都站不住了”。
然后他让人去厨房把存了半个月的一坛老酒搬出来,给城墙上每一个还在值守的士兵都倒了一碗。
苏星落端着她那碗酒站在西侧城墙上,面前是那片金军撤退后留下的空旷草原。
投石机的残骸歪倒在冻土里,烧焦的火油桶碎片散落在洼地边缘,那台破城狼的狼头撞槌被火炮轰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插在关门外的泥地里,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留下的最后一颗牙齿。
她抿了一口酒,被辣得直皱眉,把碗搁在垛口上,朝旁边正在擦刀的沈渡说了句。
“张将军这酒比老李头的料酒还难喝。”
“回去得让老李头给张将军寄一坛好的,告诉他什么叫酒。”
“张将军在雁门关了十五年,喝的酒都是兵部拨的军需酒。”
“军需酒是醋糟酿的,越放越酸。”沈渡将擦好的绣春刀收入鞘中,“你给他寄一坛好的,他大概舍不得喝,会摆在指挥所的桌上当摆设。”苏星落想了想张桓把那坛酒放在桌上每天看一眼的样子,笑了一声,然后转头望向关内方向。
城墙下面,王小满正蹲在伤兵营门口给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猎弓营新兵递水。
那新兵比他大两岁,是运盐道伏击时被碎石砸伤的,王小满把自己的麦芽糖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
这小子上次守城时手还在抖,这次已经能一边给伤兵喂糖一边面不改色地复述老秦堵豁口的经过。
“秦头儿当时回头朝敌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抄起旗杆就冲上去了,一个人堵在豁口最窄的地方,金兵一拥而上,他用旗杆捅翻了两个,然后后面的弟兄就赶到了。”
“他跟我说过,站在城墙上看见身边的弟兄倒下一个,就不会再闭眼了。”苏星落看着他比划旗杆的动作,转头对沈渡说:“回去让冯叔给猎弓营加个编制,叫老秦连。”沈渡说了声“好”。
大军开拔回京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雁门关的城门大开,守军在关门外列队送行,张桓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臂上绑着绷带。
是前天指挥西侧城墙换防时被碎石划的,不算重,但他故意把绷带绑得整整齐齐,说是要让回京的弟兄们看看,雁门关的守将还没死。
沈渡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说了句“张将军保重”。
张桓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微微晃了一下。
“去年你走的时候留了一只手套给我。”
“今年我把手套给了新来的那个千总,姓刘,是个愣头青,跟你当年一样。”
“手套传给下一代了,你也要好好活着,下次别亲自上城墙了。”沈渡说“好”,翻身上马。
大军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苏星落策马与沈渡并骑走在队伍最前面,走出几里后回头看了一眼。
雁门关的城楼在晨光中矗立着,去年那道从雉堞裂到墙根的裂缝还在,但被糯米灰浆填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愈合的旧伤疤。
城墙上站满了换防后的守军,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喊“明年再来”。
她分不清那是去年的老兵还是今年的新兵,但她知道,明年春天完颜烈若再来,这些人还会站在那里。
“去年我们回京的时候,那个送鸡蛋的老太太在路边等着。”
“今年她还会在吗。”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官道,忽然开口。
“会。”沈渡策马走在她旁边,想了想又补了句,“去年她追了半里地送鸡蛋,今年应该会提前一里。”苏星落笑了,双腿一夹马肚,策马向前跑去。
回京走了六天。
沿途每经过一个村庄和镇子,当地百姓都自发聚集在官道两侧送茶送水、往士兵手里塞馒头和鸡蛋。
苏星落一直在找那个老太太,但头几天都没有找到。
她心想也许老太太换了村子,也许身体不好今年没出门。
她没跟沈渡说,只是每次路过村庄时都会放慢马速多看一眼路边。
第五天下午,队伍经过去年那个熟悉的村口时,苏星落远远看见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她策马跑过去,翻身下马,那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挎着一篮子煮鸡蛋,旁边还放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炒好的花生和几块芝麻糖。
她比去年更瘦了一些,头发也更白了,但眼神还是那么好,一眼就认出了苏星落。
“闺女!我就知道你们会从这儿过!”老妇人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心疼地皱起眉头。
“瘦了,也黑了。”
“手怎么还缠着布条?受伤了?疼不疼?”
“不疼,就是被弓弦划了几道口子,过几天就好了。”苏星落从行囊里掏出两块麦芽糖放在她手心,又从马鞍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雁门关的山货,榛子和松子,张将军让带给您的。”
“他说去年您送的鸡蛋,他吃了,补了整整一年的力气。”老妇人接过布包抱在怀里,眼圈红了。
她踮着脚朝队伍里张望,像是在找谁,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问苏星落。
“闺女,去年跟你一起的那个冷脸后生,就是骑马走在你旁边那个,今年还在不在?”苏星落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正策马缓缓靠近的沈渡,压低声音回答。
“在。”
“还是冷着脸,还是不爱说话。”
“不过今年他学会包饺子了,回去我让他包几个给您尝尝。”老妇人笑出了声,把那一篮子鸡蛋和布口袋全塞给苏星落。
“这鸡蛋是给你们的,花生和芝麻糖是给弟兄们的。”
“打赢了就好,打赢了就回家。”苏星落把东西交给身后的王小满让他分给猎弓营,翻身上马追上沈渡。
两人并肩骑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
“去年那个老太太还在。”
“她说打赢了就回家。”
“她问我今年那个冷脸后生还在不在。”
“我说还在,不但还在,还学会包饺子了。”沈渡嘴角动了一下,说了句“回去让老李头多包几屉饺子,让她也尝尝”。
苏星落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京城那天正好是霜降过后第七天。
北镇抚司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满地金黄。
冯骥站在大门口等他们,花白的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腰杆依旧笔直。
他先是公事公办地朝沈渡和苏星落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军报已经呈给皇上了”,然后就绷不住了。
他一把拽住沈渡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缺胳膊少腿之后松开手,转身又看了看苏星落,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指上。
“手指伤了还射箭?不要命了?”苏星落咧嘴一笑。
“冯叔,我好歹也是锦衣卫正编千户,这点伤算什么。”
“老秦堵豁口的时候,手指头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呢。”冯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的抚恤和追封已经在办了。”
“宋子明上了折子,请将老秦的牌位留在密云卫山口关隘上,说他守了九年山口,死后也该在那里看着。”
“我准了。”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小满从猎弓营的队伍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跑到沈渡和苏星落面前啪地一个立正,额头上全是汗。
“沈同知、苏千户!猎弓营新兵王小满报到!我的糖还留着,没偷吃!”他把那块包在布里的麦芽糖高高举起。
糖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但完好无损。
苏星落看着他,又看了看沈渡,然后从兜里又掏出一块新的麦芽糖塞进他手里。
“这块是明年的。”
“明年今天你还在猎弓营,这块糖就归你。”王小满攥着两块糖,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