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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斩夜     完 ...

  •   完颜烈说天亮之前亲自去会会那个人,没有人敢问那个人是谁。

      副将跪在帅帐里听着这个命令,额头贴着地毯不敢抬头。

      他从完颜烈捏紧那片烧焦皮革的手指间已经读出了答案,那个去年烧了他的辎重营、盗了他的密函,今年又用五百人拖住他五千骑兵、用血肉之躯堵住他破城狼的人。

      不是张桓,不是周崇远。

      是沈渡。

      完颜烈将那片皮革放在桌上,用金国语说了句“备马,亲卫营随本王出发”,然后取下挂在帐壁上的弯刀。

      刀身上刻着一头展翅的海东青,和金帝密函上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那是金帝赐给南院大王的信物,代表着金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他把刀挂在腰间,推开帐帘走进了夜色。

      四更天,雁门关城楼上的哨兵已经疲累到了极点。

      连续三天的血战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但沈渡没有歇。

      他正蹲在关门内侧带着校尉们检查沙袋的堆积情况,手指在沙袋缝隙间摸索引线的走向,忽然听见城楼上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敌袭,是斥候发现了一支从金营方向快速逼近的小队骑兵。

      人数不多,打着火把,直奔关门而来,为首一人未戴头盔,一头金色长发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沈渡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对身后的校尉说了一句。

      “传令下去,城墙上弓箭手准备,但不要放箭。”

      “他要是想攻城,不会只带这么点人。”然后他走上城楼,站在垛口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队骑兵在关门外勒住了马。

      火光中完颜烈仰起头,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话朝城楼上喊了一声。

      “沈渡!本王完颜烈,请沈同知城下一叙。”城楼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金国南院大王,带着不到五十个亲卫,半夜三更跑到关门前要跟锦衣卫指挥同知“叙一叙”,这事传出去没人会信。

      苏星落就站在沈渡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有埋伏”。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金发男人。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不像来偷袭,倒像是来赴一个约了很久的局。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苏星落一眼。

      “你留在城墙上。”

      “如果他有埋伏,用箭封住我的退路。”

      “如果没有,不要放箭。”苏星落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渡已经走下了楼梯。

      她咬了咬牙,一把抄起旁边的弓,搭箭拉弓,箭头稳稳地对着城下。

      她决定如果完颜烈身边的人敢动一下,她第一箭就射穿他的咽喉。

      关门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沈渡独自走了出来,绣春刀挂在腰间,没有拔。

      夜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吹得他的玄黑披风猎猎作响。

      完颜烈翻身下马,将弯刀留在马鞍上,赤手空拳朝他走了三步,然后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丈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沈渡先开了口。

      “完颜大王深夜来访,不是为了叙旧。”

      “本王来还你一样东西。”完颜烈从怀中掏出那片烧焦的皮革,抬手抛了过去。

      皮革落在沈渡脚边的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片残片上烧焦的痕迹还清晰可辨,边缘处隐约能看出金国火油桶的封蜡印痕。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去年辎重营的火油桶碎片。”

      “你留了一年。”

      “本王每次想杀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

      “这一年来,看了不下百次。”

      “你兄长的遗言,是让你查案。”

      “本王的遗物,是让你记住,你烧了我的辎重营,我记着你。”完颜烈顿了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敌对的宣示,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询问。

      “本王问你一件事。”

      “如果你兄长没有死,你会不会站在这里。”沈渡沉默了片刻。

      “不会。”

      “那是什么让你站在这里的。”

      “我哥用三十七条命换了我三年时间。”

      “我用了三年查他的案子,又用了一年替他守这座城。”

      “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不是因为恨你。”

      “你没有那么重要。”完颜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城楼上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解开腰间那把刻着海东青的弯刀,双手捧着平举在胸前,用草原上部落首领之间最郑重的礼节朝沈渡行了一个平礼。

      他用金国语说了一句话,然后自己翻译成了汉话。

      “金国南院大王完颜烈,敬大周锦衣卫指挥同知沈渡为对手。”

      “这一仗本王输了,不是输给你的兵,是输给你的人,你的人愿意拿命堵豁口,本王的人做不到。”

      “明年今日,本王还会再来。”

      “到时候你若还在城墙上,本王再与你战。”沈渡没有接刀。

      他看着那把象征南院大王权威的海东青弯刀,说了句“刀你留着。”

      “下次来的时候带着它,别带投石机。”,然后转身朝关门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让完颜烈最终确认自己输在哪里的实话。

      “那个拿命堵豁口的人姓秦。”

      “猎弓营的人,猎户出身。”

      “你要是想记谁的名字,记他的。”完颜烈将弯刀重新挂回腰间,翻身上马,带着亲卫消失在夜色中。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退了”。

      紧接着欢呼声从关门一路蔓延到西段城墙、东段敌台、内墙伤兵营,所有人都在喊同一句话,“退了!金人退了!”苏星落从城墙上飞奔下来,跑到关门内侧时沈渡正好从门缝里跨进来。

      她没说话,只是围着他转了一圈,确认他没少一根手指头,然后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让他微微晃了一下。

      “你跟他聊什么天?全雁门关的弓箭手都在城墙上看着你们俩站在城外头聊天,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要是在这儿被他阴了,我明天就带猎弓营杀进金营,把他帅帐烧了,再把他的帅旗扛回来给你当裹尸布。”沈渡看着她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会。”

      “他是来道别的。”苏星落愣了一下。

      “道别?”

      “他不是一个会投降的人。”

      “但他也不是一个会送死的人。”

      “今晚这一面之后,撤兵就是他对自己最后的交代。”

      “他会走,但还会回来。”

      “他说了明年今日再来。”沈渡走上城楼看着关外那片正在缓缓后撤的金军大营。

      篝火在移动,营帐在拆除,投石机的残骸被丢弃在原野上,那台破城狼的残骸歪倒在关门外的冻土里,狼头撞槌被火炮轰掉了一半,铁皮上的铆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去年在运盐道石林里他蹲在石柱后面看着金军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心跳快得几乎握不住刀。

      今年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完颜烈撤退的背影,心里想的不是赢了,而是老秦蹲在密云卫营墙外面抽烟时说的那句话。

      “苏千户,密云卫的兵现在能吃饱饭了。”

      “这事我办成了。”苏星落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手里拿着那块完颜烈留下的烧焦皮革,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忽然开口。

      “你觉得完颜烈这个人,跟他当对手是什么感觉。”

      “是个好对手。”

      “可惜站在了对立面。”沈渡接过那块皮革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她手里。

      苏星落把皮革翻过来,发现背面刻着几个金国文字,她看不懂,但沈渡认出了那几个字,金帝御赐,南院大王完颜烈。

      这是金国南院大王身份的凭证。

      完颜烈把这块残片还回来的时候没有说这行字还在上面,但沈渡知道,完颜烈知道。

      他不是来还一块烧焦的皮革。

      他是来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

      不是作为征服者,而是作为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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