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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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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北镇抚司院子里的老槐树蔫蔫地垂着叶子,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苏星落趴在案牍库的桌案上,面前摊着三本摊开的兵员名册、两杯喝了一半的酸梅汤和一张被汗水洇湿的草纸。
她把草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又画了一只王八,画完数了数,这是今天画的第七只。
自从接了训练新兵的任务,她已经在训练场上连续站了七天,每天从卯时站到酉时,嗓子喊哑了就用凉茶润润,腿站酸了就靠在靶架上歇一炷香,然后继续站起来吼。
“你们这批人比去年那批难带多了。”她拿笔杆戳了戳旁边正在翻看训练记录的猎弓营老兵老秦,语气里半是抱怨半是认真。
“去年那批是雁门关的猎户和民夫,本来就会射箭,我只需要教他们怎么在城墙上站成一排同时放箭。”
“今年这批是京城周边招募的,一半是铺子里的伙计,另一半是种地的,拉弓的姿势教了三天还有人把弓弦弹到自己脸上。”老秦憨厚地笑笑,把训练记录往前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叫王小满的,第一天拉弓的时候被弓弦弹哭了,今天已经能在三十步外射中靶心了。”
“苏千户,你觉得他们不如去年那批,但他们学得快。”
“因为他们知道为什么要射箭,去年雁门关那一仗全京城都知道,金人差点打进来,是锦衣卫和边军拿命堵住的。”
“这批新兵是冲着你们的名声来的。”苏星落没有说话,把草纸上的王八涂黑了,然后站起来把名册夹在腋下,又灌了半杯酸梅汤,朝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两百个新兵正分成十组练习速射。
苏星落走到第三组旁边,目光落在队伍最末尾的一个年轻士兵身上。
他拉弓的姿势比旁人慢半拍,箭头在弓弦上抖了好几下才稳住,瞄准的时间比别人长,松弦的时候眼睛还下意识地闭了一下。
箭矢飞出去钉在靶子边缘,离靶心差了整整两尺。
旁边的同伴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那年轻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你叫什么名字。”苏星落走到他面前。
“王小满。”他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刚才为什么闭眼。”
“弓弦弹到脸上很疼。”
“我、我忍不住。”苏星落看着他,瘦瘦小小的个头,手指上有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虎口却被弓弦勒出了一道红印子,显然这几天练得很拼,但方法不对。
她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放在他弓上,然后绕到他身后握住了他拉弦的那只手。
她没有帮他拉弓,只是用掌心抵住他的手背,让他感受到弦的张力从虎口分散到整个手臂的力道走向。
“我以前在江湖上偷东西的时候,第一次被抓是因为手抖。”
“那是在蜀中一家当铺,我盯了一个翡翠扳指盯了三天,什么都算好了,掌柜什么时候打盹,门口的伙计什么时候换班,窗户从哪边撬。”
“结果伸手的时候心跳太快,手一抖,扳指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掌柜当场醒了,我跑了三条街才跑掉。”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后来教我偷东西的一个老骗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越怕失手,手就越会抖。”
“你越想把箭射准,就越会闭眼。”
“因为你怕看见自己射偏。”
“但战场上没人等你调整好心态,金人的箭不会因为你紧张就等你三秒。”
“把靶子当成金人,把脱靶当成你死了。”
“你不会死在这里,因为这只是训练。”
“但战场上你会死,你的弟兄也会因为你射偏而死。”
“我不是吓你,我是告诉你,怕,是好事。”
“怕会让你练得更狠。”她说完这话转身朝下一组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下次拉弓,把眼睛睁开。”
“看着靶心,别看着弓弦。”
“你盯着什么,箭就会飞向什么。”王小满握着弓站了很久,然后重新搭箭拉弓。
这一次他的眼睛没有闭,箭矢钉在靶心外侧两寸的位置,是这几天来离靶心最近的一箭。
老秦站在训练场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翻开训练记录在王小满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今日起开窍,可重点培养。”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北镇抚司的老槐树开始掉叶子,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金黄。
猎弓营的新兵训练进入了最后阶段,苏星落带着他们在京郊的山地里跑了一整天的实战演练,回来时浑身是土,头发里还插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枯草。
她一边拍土一边往沈渡的值房走,推门时发现他正在看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是她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不是冷,不是怒,也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是松了口气的柔和。
“谁的信。”苏星落凑过去倒挂在椅子背上,头发上的枯草掉在沈渡的桌面上。
沈渡将信递给她。
信是顾长洲的亲笔,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
知秋阁已按计划将假情报传递给金国边境部落商队,预计十日内会到达完颜烈手中。
另,吾将于近日离京南归,知秋阁江南总阁需人坐镇。
临别无他,唯有一言相赠,沈渡此人面冷心热,不善言辞,但他为你破了锦衣卫从不收编江湖人的规矩,为你改了诏狱关押女犯的旧制,为你学会了包饺子。
这些事他不会告诉你,我替他告诉你。
珍重。
苏星落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顾长洲这个人,说他是情报贩子吧,有时候又像个媒婆。”她把信折好还给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剩下的土,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不过他说得对。”
“你是不会包饺子,过年那屉‘证物饺子’还在我这儿留着呢,冻在厨房地窖里,等打完仗回来我给你煮了。”
“对了,顾长洲走之前见你最后一面的时候,还说了什么。”沈渡看了她一眼。
“他问我,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份不再是摘星手,也不只是锦衣卫千户,我会不会站在你这边。”苏星落拍土的手停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是她自己就够了。”沈渡重新拿起笔开始批文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你头发上插着一根草。”苏星落抬手胡乱扒拉了两下没找到那根枯草,沈渡放下笔,伸手从她头发里轻轻拈出那截草茎搁在桌上。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发丝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手将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
“秋后就要出发,行李该准备了。”
“你那套旧护腕磨破了,记得换新的。”苏星落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头批文书时露出的那截微微泛红的耳尖,笑了。
“知道了,沈大人。”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加了一句。
“你也别忘了带醋。”
“雁门关的饺子不如老李头的好吃,没醋更不行。”顾长洲离京那天,京城秋雨绵绵。
他没有让任何人送行,只在听风茶楼留了两封信,一封给沈渡,一封给苏星落。
给沈渡的信里夹着知秋阁安插在金国境内最后一批眼线的联络方式,这是他作为知秋阁少主能提供的最后一份情报。
信末只有一句话:你我之间谈不上交情,但沈瑜的人情,知秋阁还清了。
给苏星落的信里没有情报,只有一张泛黄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迹不是顾长洲的,而是一个女人的笔迹,娟秀而急促,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上面只有两行字。
星落吾儿,若有一日你见到持震卦印章之人,可信他。
娘字。
苏星落捏着那张字条站在听风茶楼空无一人的大堂里,窗外的秋雨打在青石板街上,细密而绵长。
她低头看着那个“娘”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怅然的微光。
她把字条叠好,贴身收进那枚沈瑜玉佩旁边,然后撑起油纸伞走进了雨里。
回到北镇抚司时,沈渡正在值房里对着烛火擦拭绣春刀。
她走过去把一块麦芽糖放在他桌上,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但声线里有一根极细的弦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
“顾长洲走了。”
“留了两封信,一封给你,一封给我。”
“给你的信里是情报,给我的信里,是我娘的字条。”
“她说如果遇到拿震卦印章的人,可以信他。”
“她当年也认识你哥。”沈渡擦刀的手停了。
“顾长洲那天在听风茶楼里问我,你到底是谁。”
“我当时以为他在试探你的身份。”
“现在看来,他不是在试探,他早就知道你是谁。”
“他问我是想知道我知不知道。”沈渡将擦好的绣春刀收入鞘中,抬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极少见的温度。
“她的字条说得对。”
“你可以信我。”
“不只是因为印章。”苏星落将那颗麦芽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那股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桂花和炒米的香气。
她嚼着糖在沈渡对面坐下来,把那张字条摊在桌上给沈渡看,然后双手托腮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
“我以前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从来不跟人提我娘。”
“因为一提就会被人问,你娘是谁,你爹是谁,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流浪。”
“我答不上来。”
“后来干脆不说了,反正江湖上没人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会不会偷东西。”
“直到那天我在诏狱里掏出你哥的玉佩跟你说,沈瑜救过我的命。”
“那是真的。”
“不只是救命。”
“他是那十年里第一个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的人。”沈渡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窗外的雨声落在槐树叶子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值房屋檐的瓦片上,汇成一首漫长的秋歌。
苏星落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决定,然后站起来把绣春刀挂在腰间,朝他伸出一只手。
“走吧,去厨房。”
“今晚老李头做红烧肉,去晚了猎弓营那帮小子连汤汁都不会给我们留。”沈渡站起来握住她的手,但握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
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但他握着她的手很稳,像握绣春刀一样稳,手心干燥而温暖,和去年在雁门关城墙上握住她手腕时一模一样。
“等打完仗回来,我陪你去查你娘的事。”苏星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烛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的脸。
窗外秋雨渐渐停了,一缕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满地的水洼上,也照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好。”
“打完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