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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夏雨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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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京城接连下了几场暴雨。
北镇抚司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老槐树被风雨吹落了一地枝叶,几个年轻校尉冒雨疏通沟渠,浑身湿透却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水。
苏星落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廊下走过,裙摆被雨水溅湿了大半,她也懒得提,踩着水洼一路小跑到沈渡的值房门口,收了伞甩了甩水珠,推门进去时带进一股潮湿的青草气。
沈渡正站在窗前看雨。
他很少这样什么也不做地站着,苏星落觉得有些意外,把伞靠在门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院子里除了那棵在风雨中摇晃的老槐树,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
“看雨。”沈渡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目光却落在槐树下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就是小年夜苏星落放饺子的那块,“今年雨水比往年多。”
“北境干旱了好几年,今年春天开始连着下了几场透雨,张桓来信说草原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草好,马就壮。”
“马壮,金人的骑兵就能比往年更早南下。”苏星落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块青石板,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完颜烈虽然上表请求议和,但金国内部的部落纷争迟早会平定,等后院收拾干净了,南侵是迟早的事。
雁门关一役大周守住了,但靠的是夜袭烧了火油、抄了情报网,再加上周崇远两万援兵及时赶到,这些条件下一次未必还能凑齐。
“张将军信上还说什么了。”
“说雁门关的城墙修好了。”
“东段那道裂缝用糯米灰浆重新填过,比原来还结实。”
“新招募的三千新兵也训练了几个月,猎弓营去的那几个教官把他们的弓箭队带得有模有样。”沈渡从桌上拿起张桓的信递给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说让你有空回去看看,你训练的那批猎弓营弓箭手现在都当上教头了,天天在新兵面前吹牛,说当年苏校尉在城墙上一个人射了十一个金兵。”
“十一个?他们给我编到十一个了?上次明明说的是九个。”苏星落接过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段时忽然笑出了声,“张将军还问你什么时候再去雁门关,说上次你带去的皮手套他戴着正合适,想再要一双。”沈渡没有说话,但苏星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信上那句“沈同知上次送的手套甚暖”上多停了一瞬。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那副皮手套是她给的,更准确地说,是老李头给了她,她又给了沈渡,沈渡离开雁门关时把其中一只留给了张桓。
老将军左臂受过箭伤,天冷时疼得抬不起来,沈渡什么都没说,只是临走前把那只手套搁在了指挥所的桌上。
“今年冬天再给他送一双吧。”苏星落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就说北镇抚司厨房老李头的新品,驼绒加厚款,管够。”沈渡重新拿起笔开始批文书,说了一个字。
“好。”暴雨又下了三天才停。
雨停那天,冯骥把沈渡叫到了正堂。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宫中带出来的邸报,脸色比平时凝重几分。
“完颜昭死了。”
“就是金帝那个造反的幼弟。”
“上月在草原深处被完颜烈的骑兵追上,乱箭射死。”
“金国内乱平了,完颜烈把所有反对他的部落全部清洗了一遍,现在是真正的南院大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知秋阁传回来的消息说,完颜烈已经在金帝面前立了军令状,明年开春之前,必取雁门关。”沈渡接过邸报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抬头说了一句。
“他在给自己造势。”
“金国内乱虽然平了,但死了不少人,各个部落面和心不和。”
“完颜烈需要一场对外战争来把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面。”
“雁门关只是跳板,他的真正目标是京城。”
“就像许鹤年在供状里写的,惊蛰之后不再蛰伏。”
“去年冬天我们把他的情报网连根拔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是这么看的。”冯骥将一张北境舆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然后向北划到金国境内的一片区域,“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讨论他的动机,是想问你,雁门关现在的防御能不能顶住比去年多一倍的金军。”那片区域标注着知秋阁传来的情报,金军正在草原深处大规模集结,预计兵力八万至十万。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冷峻而诚实的判断。
“雁门关现有守军不足两万。”
“加上周崇远留在那里的骑兵,满打满算不到三万。”
“如果完颜烈真的带十万大军南下,雁门关最多撑十天。”
“前提是援兵能按时到。”
“十天够了。”
“但援兵必须提前出发,不能像上次那样打到最后一天才到。”冯骥在舆图上标出几条从京城到雁门关的路线,又圈出沿途几个可以屯兵的要地,“明天一早我去兵部谈这件事。”
“你继续盯着金国方向的动向,知秋阁那边的消息要随时跟进,顾长洲欠你哥一条命,他会配合。”
“另外,让你手下猎弓营加紧训练新兵。”
“上一次守雁门关的人,这一次可能还要再上去一次。”沈渡抱拳行礼,转身出了正堂。
苏星落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等他,手里拿着两封信。
一封是知秋阁刚送来的密报,火漆印还是湿的。
另一封是马有财的小女儿托人送来的谢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苏姐姐的麦芽糖,我学会写自己名字了,马小荷”。
她把马小荷的信折好贴身收着,将知秋阁的密报递给沈渡。
“顾长洲的信使刚到,说你猜对了。”
“完颜烈这次征调的不只是金国本部骑兵,还把草原上六个附庸部落的兵力全部征集了。”
“八万人是打底的数字,实际上可能更多。”沈渡拆开密报迅速扫了一遍,合上信纸望向北方。
雨后初晴的京城天空湛蓝如洗,北边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朵积雨云正在缓缓移动。
“完颜烈这次要的不是雁门关。”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苏星落心里,“他要的是雪耻。”
“去年他在雁门关折了火油、丢了情报网、还被内部叛乱捅了一刀。”
“他要把这些账一次算清。”
“所以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雁门关,是京城。”院子里的积水被太阳晒得蒸腾起白雾,苏星落握紧腰间的绣春刀,拇指抵在刀柄上那行御笔亲题的“见义勇为”上。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雁门关城墙上,沈渡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他说有些事比命大。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一句豪言壮语,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过的最诚实的实话。
“沈渡,你去年说有些事比命大。”
“今年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怕。”她偏头看着他,脸上没有嬉笑,只有一种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笃定,“反正我又不是没住过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