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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新芽    ...


  •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北镇抚司那棵老槐树的花开得满枝满桠。
      风一吹就落一地细碎的白瓣,扫都扫不完。
      苏星落每天路过槐树底下都会被花瓣掉在头上,后来干脆懒得拍了,顶着一头白花进值房,被老李头笑话说是“槐花精下凡”。
      她把这话原样学给沈渡听,沈渡正在批春季巡查的调令,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槐花精至少比窝头精好听。”
      苏星落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翻她当初在诏狱啃窝头的旧账,气得把他桌上的墨锭藏到了案牍库第三排架子后面。
      沈渡后来找了半个时辰没找到,面不改色地从抽屉里拿了一块新的出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密云案结案之后,蓟辽防线的军饷发放改由锦衣卫派员常驻监督。
      冯骥亲自挑了几个老成持重的千户分驻各卫所,其中一个驻密云卫的千户就是苏星落推荐的猎弓营出身的老秦。
      老秦原是喜峰口山里的猎户,四十多岁,箭法不算猎弓营里最好的,但为人耿直,从不看人脸色。
      苏星落选他的理由很简单——“宋子明那个人吃软不吃硬,派个油盐不进的老实人去盯着他,他反而服气。”
      果然,老秦上任不到半个月就写了封信回来,说宋千总——现在是宋千总了——天天带着人修山口工事,整个人比当总兵的时候还精神。
      “降了职反而精神了,这人也是有意思。”
      苏星落靠在沈渡值房的窗台上,把老秦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宋子明这个人吧,有良心,就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做假账。现在皇上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他恨不能把山口修成铜墙铁壁,好像多修一块砖就能少背一分罪。”
      沈渡正低着头在整理一摞卷宗,闻言手指在纸页上顿了一下。
      他想起宋子明被押进诏狱那晚在军械库门口说的那句话。
      “名册上的数字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密云卫的山口九年没有失守过。”
      他想宋子明这种人最难对付的地方不是罪证多难查,而是你查完了也恨不起来。
      “你在想什么。”
      苏星落把麦芽糖嚼碎了咽下去,歪头看着他。
      “想我哥。”沈渡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公务,“他在北境查陆万钧的时候,给冯叔写过一封信。信里说,边境上的将领其实都差不多——真正贪生怕死的没几个,更多的是被朝廷的烂账逼到绝路上,用错的办法做对的事。宋子明是这样,张桓也是。我哥说他查案查到后来,最怕的不是抓不到罪证,而是抓到罪证之后发现那个人罪不至死。”
      苏星落没有说话。
      窗外老槐树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也落在沈渡面前的卷宗上。
      她把那片花瓣从卷宗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想起沈瑜留给沈渡的那枚震卦印章。
      震卦,雷山小过。
      她以前不懂什么叫小过,后来查了《易经》才知道,小过卦的爻辞是“飞鸟遗之音”,意思是鸟飞过去之后留下叫声,小过错不是不可赦的大罪。
      沈瑜给弟弟留了一枚震卦印章,也许不止是为了让他追查真相。
      更是为了提醒他,有些人的罪名不是黑的就是白的,还有灰色。
      “你哥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苏星落难得没有用开玩笑的语气,把花瓣轻轻放在沈渡的笔搁旁边,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朝门口走去。
      “去哪。”沈渡问。
      “案牍库。春天到了,新一批暗桩排查的档案还没整理。你批你的调令吧,我下班之前回来。”
      她走到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对了,老李头说今晚烙槐花饼。新摘的槐花,裹了面糊煎的那种。你早点忙完,晚了就不剩了。上回过年那碗饺子被猎弓营那帮小子抢光了,这次你要是没吃上,就别怪我了。”
      槐花饼出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老李头在厨房门口支了个小炭炉,把调好的槐花面糊一勺一勺舀进油锅里,金黄的饼子在油花里翻了个面,滋啦滋啦的响声伴随着槐花特有的清甜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猎弓营的小伙子们排着队端着碗等在炭炉旁边,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瞅,活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雏鸟。
      苏星落抢到了前两张饼,一张叼在嘴里一张端在手上,穿过后院穿过长廊一路小跑到沈渡的值房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沈渡还是下午那个姿势,面前的卷宗换了一摞,墨锭换了一块。
      不是被她藏起来的那块,是从抽屉里拿的新的一块。
      “槐花饼。”
      苏星落把盘子放在他桌上,那张叼在嘴里的饼已经咬了一半,说话的时候还带着饼渣。
      “你猜老李头这一锅烙了多少张。二十张。猎弓营那帮小子抢了十八张,这两张是我靠千户的官威硬抢来的。”
      沈渡放下笔拿起饼咬了一口,然后继续批公文,左手拿饼右手握笔,眼睛始终没离开面前的文书,吃饼的速度却不比批文书慢多少。
      苏星落坐在他对面,把剩下那半张饼吃完,然后看着他批公文。
      她发现这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咬一口,嚼三下,咽下去,再咬下一口。
      连吃饼都跟搞刑侦似的有板有眼。
      “好吃吗。”她问。
      “嗯。”
      “就一个‘嗯’。”
      “好吃。”
      苏星落满意了。
      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外面的槐花还在落,月光把满地的花瓣照得像下了一场小雪。
      她靠在窗台上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第一次进诏狱的时候,觉得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上了锦衣卫的房顶。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沈渡的笔停了。
      “因为你欠的窝头还没还完。”
      苏星落转过身来靠着窗台,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她看着沈渡,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不是。是因为这里有槐花饼吃。”
      沈渡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他其实知道她说的不是槐花饼。
      从雁门关城墙上她跟他并肩看篝火那晚起,他就知道她说的从来都不是嘴上说的那些话。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那份春季巡查的调令。
      只不过批到最后一行落款时,他的笔尖顿了顿,在“指挥同知沈渡”下面多写了一行小字。
      “春季槐花饼,味佳。建议厨房列入常备食谱。”
      苏星落没有看到这行字。
      她正趴在窗台上伸手去接一片从槐树上飘下来的花瓣,嘴里哼着老李头常唱的那首北境小调,调子跑得没边没际,歌词全是她现编的。
      “锦衣卫里槐花香,冷面阎罗吃饼忙,要问哪个最好吃,本姑娘抢的那一张。”
      沈渡听着那个荒腔走板的调子,将那份调令合上放进已批阅的卷宗夹里。
      窗外槐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也落在窗台上那张空了的槐花饼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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