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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章回京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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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明被押回京城的消息传到北镇抚司时,冯骥正在正堂里批阅蓟州镇和喜峰口的巡查文书。
他看完沈渡亲笔记录的那份密云卫巡查报告,沉默良久,然后将报告折好放进了一个单独的卷宗夹里。
那个卷宗夹的封面上没有写案件编号,只写了三个字。
密云案。
沈渡回京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结案报告,而是去了一趟户部。
他把密云卫近九年的军饷拨付记录全部调了出来,堆在值房里整整一面墙。
苏星落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面墙前面,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拨付账册,脸上的表情比审许鹤年的时候还要冷。
“你从回来到现在睡了几个时辰。”苏星落把一碗酸梅汤放在他桌上。
不是老李头做的,是她自己在厨房照着老李头的方子煮的,糖放多了,颜色也偏深,但好歹是碗酸梅汤。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那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
“建元九年,朝廷拨给密云卫的军饷是十四万两。”
“实际到密云卫账上的只有五万三千两。”
“中间差了将近九万两,这九万两不是陆万钧一个人吃的。”
“户部拨付文书上签字的是前任户部度支司郎中,兵部接收文书上签字的是前任兵部武库司主事,两个人都已经在三年前病故了。”
“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但账册会。”苏星落没有凑过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知道这件事对沈渡来说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案子了,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和当年追查沈府灭门案一样,变成了一个必须亲手撬开的死结。
“宋子明在诏狱里绝食了。”她转移了话题,“不是闹,是真的不吃东西。”
“狱卒说他从进去第二天就开始不吃不喝,到今天已经第四天了。”
“我去看过他一次,问他为什么不吃饭,他说不是不想吃,是觉得没脸吃。”
“他说密云卫那些兵吃的是掺了糠的粗粮,他一个人在这里吃白面馒头,咽不下去。”沈渡合上账册站起来,把绣春刀挂回腰间。
“他是想把罪名全扛下来。”
“对他来说,密云卫那四千缺饷的兵就是他全部的理由。”
“什么假名册,什么假库存,什么欺瞒巡查,他做这些事的初衷不是为了贪,是为了在军饷被层层克扣的情况下,让密云卫还能凑出一支能打的队伍。”
“他认为自己没错,所以他不求饶,也不辩白,只是绝食,用最笨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不是贪官。”诏狱的审讯室和他上次来审季北时一模一样,烛火昏暗,青石板上残留着擦不掉的旧痕。
宋子明坐在铁椅上,手脚都上了镣铐,四天未进食让他本就清瘦的脸更加凹陷,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看见沈渡进来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沈渡让狱卒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宋子明面前。
宋子明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
“宋总兵,你签了供状,认了假造名册、冒领军饷、欺瞒巡查三项罪名。”
“按大周律,这三项加在一起最轻也是革职流放,最重是斩监候。”
“你不吃饭改变不了定罪结果。”
“本官知道。”
“本官不是想用绝食来博取同情,只是觉得这碗饭吃下去对不起密云卫那些兵。”
“他们在山口的寒风中站岗,吃的是掺了糠的窝头。”
“本官在这里吃白米粥,咽不下去。”
“那你知道密云卫的兵现在在吃什么吗。”宋子明抬起头。
沈渡拿出一封公文放在桌上。
那是蓟州镇总兵曹大彪今天早上刚送到北镇抚司的回执。
曹大彪按沈渡的指令从蓟州镇调拨了一批粮草和军饷先行垫付给密云卫,回执上白纸黑字写着,密云卫现有守军四千一百三十人,已全部足额发放本月军饷,粮草补给已到位,山口防线正常值守中,无异常。
宋子明看着那封回执,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已经不热了,但他吃得很快,像是把这四天欠下的力气都补回来了。
沈渡将回执收好。
他没有告诉宋子明的是,曹大彪送去的那批粮草是锦衣卫从自己的经费里垫付的。
冯骥批这笔钱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先让守关口的兵吃饱肚子,朝廷的拨款下来了再补回来。”
“补不回来就扣老子的俸禄。”但他觉得这些没必要让宋子明知道。
宋子明需要的是吃下那碗饭,不是多背一份人情。
又过了几日,皇上在太和殿召见了宋子明。
跪在丹陛之下,宋子明对自己所犯之罪供认不讳,一字未辩,只是在陈述的最后将密云卫四千缺饷之兵守关九年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求饶,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名册是假的,山口是真的。
皇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意外的话。
“那四千兵现在还在山口守着吗。”宋子明答了一个字。
“在。”皇上没有当庭宣判,退了朝,次日早朝时让司礼监太监宣读了一道圣旨。
密云卫总兵宋子明虚报兵员、冒领军饷,着即革去总兵之职,降为千总,留密云卫戴罪立功,三年内若能将功补过,准其官复原职。
密云卫兵员名册自即日起重新核定,军饷按实有兵员足额发放,由锦衣卫派员常驻监督。
户部、兵部自建元九年至今涉及克扣密云卫军饷之官员,着锦衣卫严查,不论已故还是在职,一律追责。
苏星落听到这道圣旨的时候,正在案牍库里整理密云案的文书。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她想起宋子明被押进诏狱那天说的一句话,“四千缺饷之兵守了九年,未让金人越境一步。”当时她觉得这句话既是辩护也是控诉,现在这道圣旨就是对这句话的回答。
开春后,京城的老槐树冒了新芽。
苏星落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点草木特有的清苦味道。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北镇抚司时的情形,那是刚过了处暑,天还热着,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她戴着镣铐被人从侧门押进来,嘴里还嚼着没吃完的窝头。
沈渡走在前面,背影笔直如刀,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时候她想的是找个机会溜走,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跟锦衣卫扯上半点关系。
现在老槐树重新发芽了,她手里抱着一摞密云案的结案文书,腰间挂着御赐的绣春刀,在等沈渡从正堂里出来一起去蓟辽总督衙门开会。
她哪里都没跑。
她在北镇抚司待了整整一个秋冬。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渡推开正堂的门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刚批好的巡查结案奏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树冠,然后说了一句毫无诗意的实话。
“老槐树发芽了。”
“该换春季值勤表了。”话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脚步没有动。
他站在她旁边,阳光把他那张冷峻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肩膀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和雁门关城墙上那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