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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年     腊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镇抚司的厨房从清早开始就没消停过。

      老李头天不亮就起了床,和了整整三大盆面,剁了猪肉白菜馅、羊肉大葱馅和韭菜鸡蛋馅,把厨房里那张三尺长的大案板堆得满满当当。

      他原是雁门关边军的伙头兵,年轻时被金人的流矢射穿了左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但手上的功夫丝毫不减,剁出来的肉馅细而不烂,擀出来的饺子皮薄而不破。

      连冯骥都说,老李的饺子是北镇抚司唯一让人舍不得告老还乡的理由。

      苏星落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两只手全是面粉,正跟一团不肯听话的面团较劲。

      她旁边的沈渡腰杆笔直地站着,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拆解某种新型火器。

      “你捏的是饺子还是包子。”苏星落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眼角抽了抽。

      沈渡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鼓鼓囊囊、封口处被他捏出了三道褶子的不明物体,沉默了片刻。

      “饺子。”

      “圆的。”

      “饺子是半月形的,不是圆的。”

      “你这叫包子,还是封口没封严的包子,下锅一煮就散。”苏星落把自己手里那个捏得棱角分明的饺子放在案板上,然后凑过去把沈渡的手翻过来,用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道弧线。

      “这样捏,从左往右,一边捏褶一边收口。”

      “拇指推,食指捏。”

      “力道轻一点,饺子皮不是犯人的脖子,不用往死里掐。”沈渡重新拿了一张饺子皮,按照她说的步骤,放馅、对折、从左往右捏褶、收口。

      成品比第一个好了一些,至少形状勉强算是半月形了,虽然褶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趴在饺子边上。

      “进步很大。”苏星落用充满鼓励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然后转头对老李头喊了一声。

      “老李,沈同知包了人生中第一个饺子,留着他自己吃,别煮散了怪我没教好。”老李头在灶台边烧着水,闻言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灶台上的盐罐子都在抖。

      他一笑,厨房里其他几个帮忙的校尉也跟着笑了起来。

      猎弓营新来的几个小伙子正蹲在门口剥蒜,笑得差点把蒜瓣掉进炭盆里。

      沈渡面无表情地又拿起一张饺子皮。

      这次他没有按苏星落教的方法捏褶,而是用刀在饺子皮边缘抹了一道水,然后对折一压。

      一个严丝合缝、整齐划一、毫无美感但绝对不会煮散的半月形饺子出现在他掌心。

      他把饺子放在案板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审讯结论。

      “这样更快。”苏星落看着那只饺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渡,你这个人连包饺子都跟搞刑侦似的。”

      “你包的这个不叫饺子,叫饺子形证物。”

      “我都能想象你审案的时候跟犯人说,你看这个封口,严丝合缝,滴水不漏,这就是你作案的铁证。”厨房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沈渡没有反驳,继续用他的“证物包法”包了整整一屉饺子。

      每一个都大小一致、封口平整,排在一起跟阅兵方阵似的。

      苏星落看着他面前那屉饺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屉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还露了馅的饺子,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人跟人真的不一样。”老李头把包好的饺子分批次下了锅。

      滚水翻腾,白胖的饺子在锅里上下沉浮,热气氤氲着整个厨房,模糊了窗户上的霜花。

      他一边搅着锅一边扯着嗓子唱起了北境的小调,调子苍凉悠长,歌词却全是胡编的。

      “雁门关外雪满天,锦衣卫里煮饺子鲜,要问哪个最好吃,苏校尉包的露了馅。”苏星落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一擦,叉着腰笑骂了一声老李头你等着,然后转头从灶台上顺了一碟老陈醋放在沈渡面前。

      “醋给你倒好了。”

      “你那屉‘证物’马上出锅,第一个你自己吃,谁也不许抢。”沈渡看着那碟醋,又把目光移向她那张沾了面粉的侧脸,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脸上有面粉。”苏星落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面粉没抹掉反而抹匀了,从鼻尖到额头一道白印子。

      “还有吗。”沈渡伸出手,拇指在她鼻尖上轻轻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苏星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没了。”然后他端起醋碟,面不改色地朝煮饺子的灶台走去。

      苏星落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耳尖忽然有点发烫。

      她心想厨房里水汽这么大,热气蒸的,一定是。

      年夜饭摆在了北镇抚司正堂。

      冯骥让人把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了红布,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老李头掌勺的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四喜丸子、酱牛肉、炸春卷,还有整整八大盘饺子。

      值守的校尉们分成两批,一批先去吃饭,一批继续巡逻,亥时换班。

      冯骥说,年夜饭可以轮着吃,但锦衣卫的岗一炷香都不能空。

      冯骥坐在首位,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这位两鬓斑白的指挥使身上。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有跟着他从建元初年一路走来的老锦衣卫,有今年新招的年轻校尉,有猎弓营那批从猎户变成正规军的弓箭手,还有沈渡和苏星落。

      “今年腊月初八,太和殿上论功行赏,锦衣卫得了皇上的御笔嘉奖。”

      “本官要说的是,这些功劳不是本官一个人的,是你们所有人的。”

      “雁门关守了四天四夜,是守军用命换来的。”

      “金人的情报网连根拔起,是沈渡和苏星落夜闯金营带回来的密函换来的。”

      “四十六个暗桩一网打尽,是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在外面跑断腿、在案牍库翻烂手指、在审讯室里熬干嗓子的人一起干出来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正堂里每一张脸。

      “锦衣卫的名声在外面不好听。”

      “有人说我们心狠手辣,有人说我们是皇上的鹰犬,还有人当面骂我们是活阎罗。”

      “本官不反驳。”

      “但这个朝廷总得有人当恶人。”

      “这个国家的边境总得有人去守。”

      “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总得有人去抓。”

      “这一年兄弟们辛苦了。”

      “来年,金人若敢再来,锦衣卫的马蹄还是会比他们的箭更快。”

      “干了这杯酒,吃饭。”所有人齐齐举杯。

      沈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坐在他旁边的苏星落也灌了一大口,然后被烈酒呛得直咳嗽。

      她酒量向来不好,在江湖上混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一杯倒。

      沈渡不动声色地把她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被苏星落发现了又挪了回去。

      “沈渡你别动我的酒,今天我高兴,多喝两杯怎么了。”沈渡看了她一眼,把她杯子里的酒倒了一半进自己杯里。

      “喝多了明天头疼,巡逻没人替你。”苏星落瞪着他,最终还是没把那半杯酒抢回来,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管得真宽”,然后拿起筷子去夹饺子。

      她精准地从一盘混合饺子里挑出了沈渡包的那几个“证物饺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

      “居然还挺好吃。”

      “你这句话的语气为什么这么惊讶。”

      “因为我以为你会把饺子包成铁板一块。”

      “没想到只是长得像铁板,吃起来还是正常的。”冯骥在首座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端着酒杯微微摇了摇头。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把浑身是血的沈渡从宫中接出来时,沈渡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死死攥着绣春刀的刀柄,刀柄上的绳结硌破了他的掌心他也不松手。

      三年过去了,这孩子终于能在年夜饭桌上跟人斗嘴了。

      冯骥仰头饮尽杯中酒,嘴角浮起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笑。

      年夜饭吃到一半,苏星落放下筷子站起了身。

      她端着一碗饺子朝正堂外面走去,穿过积着薄雪的院子,推开北镇抚司那扇吱呀作响的偏门,走到了门外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霜雪,月光从枝丫缝隙里漏下来。

      树下靠墙根的地方放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她把那碗饺子放在青石板上,又从怀里掏出三块麦芽糖摆在碗旁边。

      然后她蹲在石板前,从衣襟里摸出那枚沈瑜的玉佩,轻轻搁在碗边上。

      “沈大人,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给你带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老李头亲手调的馅,你弟包的,就是那个封口捏得特别丑的那种。”

      “你弟现在升官了,指挥同知,比我高两级。”

      “你当年托付给他的事他都办完了。”

      “陆万钧伏法了,陆云霆和韩通也都斩了。”

      “金人的情报网连根拔起,四十六个暗桩一网打尽。”

      “你的三份证据都用上了,没白藏。”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我这个人以前从不信命。”

      “在江湖上混了十来年,靠的是本事,不是命。”

      “但有时候我想,那天晚上我为什么偏偏选了锦衣卫的房顶看星星,为什么偏偏被你弟抓进诏狱,为什么偏偏手里有你留给我的玉佩。”

      “你救过我的命,我没来得及还你,现在都还在你弟身上了。”

      “你放心,他这个人虽然脸冷话少包饺子跟做刑具似的,但他比谁都靠得住。”

      “我会帮你看好他。”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将那枚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里衣收好。

      月光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风吹过,几片残雪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上。

      苏星落转身往回走,走到偏门口时发现沈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碟醋,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分明。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但从他没有开口追问这一点来看,至少听到了最后那句。

      “你拿醋出来干什么。”

      “你忘了拿醋。”

      “饺子蘸醋才好吃。”苏星落从他手里接过那碟醋,放回青石板上的碗旁边,重新蹲下来对着玉佩嘟囔了一句。

      “你弟给你送醋来了,吃吧。”沈渡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月光下那碗饺子和碟子里的醋,以及那块被苏星落擦得锃亮的青石板。

      三年前他在诏狱门口跪着接过了兄长的绣春刀,三年后的今天,一个从诏狱里出来的女飞贼替他给兄长送了一碗饺子。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其实每年小年他都会一个人来这棵槐树下坐一会儿。

      但他也不知道这里原来有一块青石板,更不知道苏星落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子时,辞旧迎新的梆子声从远处的鼓楼传来。

      紧接着京城各处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东市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五颜六色的光点绽开在漫天星斗之间,将雪后的京城映得流光溢彩。

      北镇抚司的校尉们在院子里放起了鞭炮,猎弓营的小伙子们比谁胆子大,用手捏着炮仗尾巴点燃了再扔出去,炸得院子里的积雪四处飞溅。

      苏星落拉着沈渡的袖子把他拽到院子里,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烟花棒。

      沈渡举着那根呲呲冒火星的烟花棒,表情有些困惑,显然不太确定应该拿这个东西怎么办。

      “你该不会没放过烟花吧。”

      “小时候放过。”

      “我哥给我买的。”苏星落从自己那根烟花棒上引了一簇火星到他那根上,两根烟花棒同时亮了起来,金色的火花在两个人之间噼噼啪啪地绽放。

      她举着烟花棒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沈渡看着那团金色的轨迹,也举起了手中的烟花棒,在空中画了一道简洁利落的弧线。

      弧线和她的圆圈连在一起,像是一枚印章,震卦,雷山小过。

      和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苏星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头顶炸开的烟花还亮,映在沈渡瞳孔里。

      他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一闪而过、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的微动,而是真真切切的、能被烟花照亮的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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