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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案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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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鹤年被押回诏狱的消息传到冯骥耳朵里时,这位指挥使正坐在正堂里喝今天早上的第三杯浓茶。
他从昨晚子时到现在一眼未合,桌上是十二处目标的到案文书和厚厚一摞口供摘录。
听完沈渡的禀报,冯骥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我要亲自审他。”许鹤年被带进审讯室时,手脚都上了镣铐,走路时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走进来的姿态不像一个阶下囚。
他在铁椅上坐下,将镣铐搁在膝上,然后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冯骥,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冯骥没有拍桌子也没有亮刑具。
他让人给许鹤年倒了一杯茶。
茶是冯骥自己带来的,上好的狮峰龙井,泡出来的茶汤碧绿清亮。
许鹤年端起茶杯闻了闻,说了一句话。
“冯指挥使的茶比宝通钱庄的待客茶好。”
“邱东家待客只用茉莉花茶,我喝了十年,腻了。”
“你在宝通钱庄做了十年账房总柜,经手的账册能堆满三间库房。”
“锦衣卫查过你的账,每一笔都对得上,连一文钱的差错都没有。”
“你替金人管着十七个暗桩,又替邱伯安管着六省分号的账,两头都做得滴水不漏。”
“许鹤年,你这一辈子到底算哪头的人。”冯骥的语气不像审讯,倒像是在跟一个同辈人聊天。
许鹤年抿了一口茶,认真想了想。
“冯指挥使问得好,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四十年。”
“十二岁之前我是金国人,生在草原上,阿爸是完颜氏部落的牧奴,一辈子没见过帐篷外面的世界。”
“十二岁那年,养父把我带到京城,教我识字、打算盘、看账本。”
“他是汉人,在前朝做过小官,一辈子没入过党争也没发过财,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鹤年,你不是金人也不是汉人,你是个会打算盘的人。”
“算盘不分对错,只分平不平。”
“账平了就是对的,不平就是错的。”冯骥靠在椅背上看着许鹤年推鼻梁上那副水晶眼镜的动作,忽然问道。
“你那十七个暗桩全折了,你不恨我吗。”
“不恨。”
“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安排了退路,新的身份、足够的银子、安全的撤离路线。”
“两个月前重阳节那天,我见完马有财之后把退路交给了每一个人。”
“但他们都没走。”
“郑元翰没走,何崇礼没走,马有财也没走。”
“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他们在京城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金人还是汉人。”
“我给他们的退路是回金国,可金国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故乡了。”
“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是没有退路的。”冯骥没有再问下去。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一张空白的供状纸,放到许鹤年面前。
“那就从头开始写。”
“从你十二岁到京城的那一天写起,把你知道的每一个人名、每一个代号、每一次接头的方式和每一次情报传递的内容,全部写下来。”
“写完这本供状,你的账就平了。”许鹤年低头看着那张白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沾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余许鹤年,金国完颜部人氏,建元四年入京,潜伏大周计四十年。”许鹤年的供状写了整整四天。
四天里他用完了三块墨锭,写满了四十七张纸,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到再工整。
供状上详细记录了金国在大周的情报网络从建立到运作的完整历史,远比锦衣卫之前掌握的要庞大和复杂。
许鹤年不仅交代了自己掌控的十七个暗桩,还供出了另外三批已经“休眠”的暗桩代号及联络方式。
这些休眠暗桩平时不参与任何情报活动,只有当金国大规模南侵时才会被启用。
用许鹤年自己的话说,“惊蛰”之后是“谷雨”,谷雨之后还有“芒种”。
金帝在大周埋下的种子,比他之前供述的要多得多。
冯骥拿着这份供状连夜进宫面圣。
次日早朝,皇上当庭下旨,着锦衣卫即日起彻查所有涉案人员,不论品级、不拘程序,一律收押候审。
同时诏令北境各卫所进入最高戒备,严防金军再度南下。
圣旨颁下之后,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声。
有人偷偷去看户部尚书的站位,陆万钧伏法后新任的户部尚书是原来的户部侍郎孙文正,一个出了名的老好人,此刻正面如土色地跪在朝班里磕头领旨。
他当然不是暗桩。
但他的前任是陆万钧,他的下属里藏着何崇礼。
他治下的户部在过去十年里被金人渗透成了筛子,他这个新任尚书难辞其咎。
许鹤年写完供状的最后一页时,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比上一场大得多,鹅毛般的雪片从早飘到晚,把北镇抚司的院子埋了半尺深。
苏星落抱着一摞从案牍库调出来的休眠暗桩档案穿过院子时,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她推门进了沈渡的值房,把档案往他桌上一放,拍掉肩上的雪。
“许鹤年供出来的休眠暗桩一共三批二十九人,其中九人已经告老还乡,十一人还在职,剩下九人已经去世。”
“还在这十一人分布在工部、刑部、大理寺和国子监。”
“没有兵部的人,也没有边军的人。”
“这些人平时不碰军事情报,所以之前几次排查都没查出来。”沈渡接过档案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页档案上写着一个名字,国子监司业,宋问樵。
“这个人我认识。”
“三年前我哥办过一桩案子,牵扯到国子监一个学生。”
“当时出面担保那个学生的就是宋问樵。”
“我哥跟他谈过一次,回来之后在笔记里记了一句话:此人谈吐温雅,学问渊博,但言谈之间对北境局势过于关心,疑有隐情。”
“你哥三年前就怀疑他了。”
“怀疑了但没有证据。”
“那时候我哥查的是陆万钧,还没有查到金国暗桩这条线上。”
“他只是在宋问樵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沈渡把档案放在桌上,“现在这个问号可以变成句号了。”国子监司业宋问樵是京中文人圈子里颇有名望的人物。
他诗写得极好,尤其擅长写边塞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一句在京城士林中传诵一时。
他在国子监任教十五年,桃李满天下,不少朝中大员都是他的学生。
锦衣卫上门抓人时他正在给学生们讲《春秋》,讲的是“尊王攘夷”那一章。
锦衣卫推开讲堂的门,宋问樵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看门口的阵仗,然后转身对台下的学生们深深作了一揖。
“今日课就上到这里。”
“诸位回去好好温习,明日考试。”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跟着锦衣卫走了。
审讯时,宋问樵对自己的身份供认不讳。
他的代号叫“芒三”,是金国安插在文化教育系统里的暗桩,任务不是窃取情报,而是影响舆论。
过去十年间他利用国子监司业的身份,在京城士林中培养了一批亲金倾向的文人,通过他们的诗文和言谈在民间潜移默化地散布“北强南弱”的论调。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某一份军报,而是人心。
许鹤年的供状加上沈瑜当年的笔记,再加上冯骥连日来的审讯,金国在大周经营了四十年的情报网络终于被连根拔起。
从建元初年第一批暗桩潜伏入京开始,到完颜烈亲自压境雁门关试图启用最后一批暗桩,再到许鹤年在审讯室里写下“余许鹤年,金国完颜部人氏”这第一行字,这场横跨四十年的暗战在腊月初八这一天画上了句号。
腊月初八,皇上在太和殿论功行赏。
冯骥加授太子太保衔,仍领锦衣卫指挥使,赏金百两。
沈渡授镇抚使衔,实授指挥同知,正三品,赏金百两、赐蟒袍。
这是锦衣卫自建卫以来最年轻的指挥同知。
苏星落授千户衔,从五品,赏金五十两,赐飞鱼服三套、绣春刀一柄,刀刃上刻了一行小字:见义勇为,御笔亲题。
此外,雁门关守将张桓加授镇北将军衔,仍镇守雁门关。
宣府总兵周崇远授太子少保衔,赏金百两。
猎弓营全体编入北镇抚司正式编制,授“忠勇猎弓营”称号。
旨意念完时苏星落跪在太和殿的丹陛下低着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江湖上的大场面她见多了。
但在太和殿跪着听封跟在江湖上被人叫一声“摘星手”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偷来的名号,后者是拿命拼出来的官印。
她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沈渡,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按在地砖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苏星落心想,这个人在战场上差点被金兵砍死都没眨过眼,跪在太和殿里听封反倒紧张了。
腊月十五,许鹤年案的审理全部结束。
许鹤年犯叛国罪,按律当斩。
但冯骥在呈报御前的量刑建议里加了一笔,该犯供述态度诚恳,所供线索协助朝廷破获潜伏暗桩四十六人,功不抵过,然量刑可从宽。
建议赐鸩。
皇上批了四个字:准。
赐鸩。
行刑前一天,沈渡去诏狱见许鹤年最后一面。
他带了一壶狮峰龙井和一把算盘。
算盘是许鹤年留在宝通钱庄的那一把,旧得发亮,珠子上磨出了指痕。
许鹤年接过算盘放在膝上,手指在珠子上拨了两下,噼啪声在空寂的牢房里格外清脆。
“沈佥事,不对,现在该叫你沈同知了。”
“你这趟来,是要问什么。”沈渡将那天马有财说的话告诉了他。
“你每次见他都穿不同的衣服、带不同的口音,唯独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和金算盘挂坠从不离身。”
“你说戒指是亡妻遗物。”
“你的妻子是汉人还是金人。”许鹤年拨算盘的手停了。
“我没有妻子。”
“戒指是养父留给我的,他姓许,我给自己取名鹤年,用的是他的姓。”
“他临终前跟我说,鹤年,这枚戒指上的蝉是提醒你,你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一辈子都在等那个破土而出的夏天。”
“至于算盘,他说账平了人才能心安。”
“我管了十年钱庄的账,一清二楚。”
“我也管了十七个暗桩的账,自认为替他们每个人都安排了退路。”
“但你说得对,我从来没问过他们想不想走。”
“账错了可以重算,人没了就是没了。”
“这笔账我平不了。”第二天清晨,许鹤年在诏狱中饮鸩自尽,终年五十三岁。
消息传到北镇抚司时苏星落正蹲在院子里喂猫。
那只猫是老槐树下常来蹭饭的野猫,橘色的,肥得像个球。
苏星落掰了半个馒头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了一眼诏狱的方向,然后对猫说了一句话。
“他这辈子算清了所有人的账,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猫只顾埋头吃馒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苏星落蹲下来看着猫吃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大步朝沈渡的值房走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休眠暗桩的收尾、猎弓营的整编、许鹤年案的结案文书,以及马上要到来的腊月二十三。
那天是小年。
老李头说小年要包饺子,让她提前一天去厨房帮忙剁馅。
苏星落推开沈渡值房的门,开口第一句不是汇报工作。
“沈渡,你会包饺子吗。”沈渡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抬起头,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无奈。
“不会。”
“我就知道你不会。”
“小年去厨房,我教你。”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出去了,门都没关严实,留了一道缝。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响,但沈渡没有立刻起身去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