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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讯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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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一过,京城的日子便像解冻的河水一样重新流动起来。
正月初六那天,苏星落起了个大早,把案牍库里积压了一个年关的文书全部搬出来晒霉气。
冬日的太阳虽不毒辣,但照在纸页上暖烘烘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混着老槐树枯叶的气味。
她正蹲在台阶上给文书分类,一封从雁门关发来的军报被风吹落在地。
她捡起来扫了一眼,然后拿着军报快步走向沈渡的值房。
沈渡正坐在案后批阅新到的各地密报。
年后他升了指挥同知,案头的文书比之前多了整整一倍,每天从卯时坐到亥时,中间只吃两顿饭。
他翻开军报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但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苏星落正把下巴搁在椅子背上等着,见他半天不说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上面写什么了。”
“完颜烈又来了。”沈渡将军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军报是张桓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却比任何一次战报都令人意外。
金国南院大王完颜烈上表金帝,请求与大周议和。
据知秋阁安插在金国的眼线回报,完颜烈在表中详细陈述了雁门关一役的损失,称“大周军备整顿已见成效,非昔日可比”,建议金帝暂缓南侵,先解决金国内部的部落纷争。
苏星落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抬头时表情有些不敢相信。
“完颜烈主动请求议和。”
“那个带着五万人堵在雁门关外面砸了我们四天四夜的完颜烈,要议和。”
“他是不是被你烧了火油烧怕了。”沈渡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军报末尾那行小字上。
另,金帝幼弟完颜昭于上月趁南院大王南下之际在国都发动宫变,虽被镇压,但金国内部部落联盟已出现裂隙。
完颜烈此番上表议和,与其说是畏惧大周军力,不如说是需要抽调兵力回草原平定内乱。
“不是怕我们。”
“是他后院起火了。”
“我们在雁门关顶住了他的正面进攻,还顺手端掉了他在大周经营了四十年的情报网。”
“内忧外患一起来,他顶不住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等他把后院收拾干净了,还会再来的。”沈渡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周北境舆图前,用手指在雁门关以北画了一个圈。
“金国就像这片草原上的狼,受伤了就退回去舔伤口,伤好了还会回来。”
“我们这次赢在顶住了,赢在把他的情报网连根拔了。”
“但下次他再来,带的人只会更多。”苏星落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幅舆图,忽然伸手指向雁门关东侧一片标注稀疏的空白地带。
“那这一片为什么是空的。”
“舆图上连个山头都没标。”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那片是密云卫的防区,属蓟辽总督管辖。”
“蓟辽总兵宋子明是兵部尚书举荐的人,跟锦衣卫的关系一直不太融洽。”
“我们手里关于密云卫的情报大多是三年前的旧档,最新的军报也只到建元十六年。”
“我曾跟冯叔提过要派人去密云卫例行巡查,但兵部那边以边境稳定为由推了回来。”苏星落听着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三年前的旧档。”
“陆万钧倒台之后各卫所都重新呈报了兵员名册和军备清单,难道密云卫没报。”
“报了。”
“报上来的名册写着兵员一万两千,军械齐备,粮草充足。”沈渡把舆图旁边的卷柜打开,抽出密云卫那份重新呈报的名册递给苏星落。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建元十四年密云卫报的兵员是一万两千,建元十六年报的也是一万两千,今年重新报的还是一万两千。”
“四年了,一个兵都没少,也一个兵都没多。”
“其他卫所因为陆万钧吃空饷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兵员缺口,唯独密云卫纹丝不动。”
“这个数字要么是真的,要么就是有人照抄了三年前的旧名册,一个字都没改。”苏星落翻开名册逐页往下看。
她之前为了调查暗桩,把各卫所的兵员名册都翻了一遍,对每个卫所的兵员构成大致有数。
蓟辽防线绵延数百里,密云卫负责的是其中一段地势最险要的山口,按理说应该配备大量步卒和弓箭手。
但这本名册上骑兵的比例出奇地高,占到了总兵力的四成。
而蓟辽山区骑兵根本施展不开。
“四成骑兵。”
“在山口防区养这么多骑兵干什么,除非这些骑兵不是用来守山口的。”
“是用来快速调动的。”
“如果有人要隐秘地调动一支兵力,把真实人数藏在骑兵编制里是最方便的做法。”
“骑兵的粮饷标准比步卒高出一倍,多报骑兵就能多领军饷。”
“这些多出来的银子不会凭空消失。”沈渡将她翻出的那几页重新合上,取出新的公文纸,蘸墨落笔,字迹端正冷峻。
指挥使冯骥亲启,蓟辽密云卫兵员名册存疑,申请带队前往密云卫进行例行巡查,查实兵员编制及军备实况。
他把写好的公文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官印,然后抬头对苏星落说了一句。
“回去收拾行李。”
“这次不定时限。”
“蓟辽那边山高路远,比雁门关的运盐道好走不了多少。”苏星落站起来把绣春刀挂在腰间,拍了拍刀柄。
“早收拾好了。”
“过年新发的那套冬衣还没穿过,正好试试暖不暖和。”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这回不用翻墙了。”
“持公文光明正大地查。”出发那天是正月初八。
京城的雪还没化透,官道两侧的田野里残雪斑驳,偶有几只早归的灰雁从头顶飞过。
沈渡带了二十名校尉,苏星落带了十名猎弓营的弓箭手,一行三十余人轻装简行,沿官道向北偏东方向进发。
从京城到密云卫约四百里,快马两天可到。
但沈渡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沿着蓟辽防线的各卫所逐一巡查的路线,先从蓟州镇开始,再绕道喜峰口,最后到密云卫。
这一圈走下来至少要多花三天时间,但能把沿途所有卫所的最新情况摸一遍。
苏星落策马与他并骑走在队伍最前面,官道两旁的山势越来越陡峭,空气里的寒意比京城重得多。
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戴上了老李头过年时送她的兔毛手套。
“你是怕密云卫已经听到了风声,如果我们直接杀过去他们会提前做手脚。”
“所以绕一圈,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在常规巡查,最后再突然到密云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密云卫的名册四年没变过,但宋子明不是蠢人。”
“如果名册是假的,他一定在锦衣卫附近安了眼线。”
“从京城出发的那一刻起,我们的行踪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绕道走不是为了骗过密云卫,而是为了在路上把盯梢的人筛出来。”苏星落看着他那张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闷声不响,满肚子都是算计人的心眼。
“沈渡,你真的是我见过心眼最多的人。”
“跟你当对手太惨了。”
“你以前是我对手。”
“所以我这不是从良了吗,从诏狱里被你招安了。”她拍了拍马脖子笑道,然后忽然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后面那个跟了我们半天的卖炭车,要不要抓。”沈渡没有回头。
“不急。”
“等他回去报信的时候再抓。”
“现在抓了他,密云卫那边就知道我们已经在防着他们了。”队伍在蓟州镇停留了一天,核验了蓟州镇的兵员名册和军备库存。
蓟州镇总兵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山东汉子,姓曹,嗓门比张桓还大,一听锦衣卫来巡查二话不说把仓库门全部打开,搬出账本一摞一摞地堆在桌上,拍着胸脯说“随便查,查出问题老子自己绑了自己进诏狱”。
沈渡核了一天,账实相符,军备完好,兵员名册上除了正常的退伍和征召变动外没有异常。
蓟州镇是干净的。
喜峰口的情况也大致相同。
守将姓林,五十出头,治军极严,营房里的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
他的兵员名册上少了三百人,但每一笔都附了退伍文书或调防记录,手续齐全,无可挑剔。
离开喜峰口的当天晚上,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扎营。
篝火烧得正旺,沈渡坐在篝火边翻看沿途巡查的记录,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盯梢的那个卖炭车今天没跟了。”
“过了喜峰口之后就不见了。”苏星落用树枝拨着火堆,将一根烧断的枯枝推到火心。
“他回去报信了,也就是说密云卫的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而且知道我们在蓟州和喜峰口都查了账。”
“现在他们会做什么。”
“两种可能。”
“要么连夜把假的补成真的,征调民夫冒充士兵、借调附近卫所的军械充数,我们以前巡查时遇到过这种手段。”
“要么,。”沈渡看着跳动的火焰,眸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销毁证据。”
“如果名册上的窟窿太大补不上,他们会把所有能证明真实兵员的原始账册全部烧掉,然后咬死说没有。”苏星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山峦背后隐隐透出的暗红色天光。
那是密云卫的方向,篝火映照下的夜色挡不住远处那一片沉寂而巨大的山影。
“那我们得快一点。”
“明天天亮之前到密云卫。”
“趁他们还在补窟窿,没来得及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