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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蛰一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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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有财坐在诏狱审讯室的铁椅上,手上的镣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水和一张空白的供状纸。
苏星落靠在审讯室门口的墙上,双臂抱胸,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养鸽子的漕运小吏。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犯人。
有嘴硬如铁的,有装疯卖傻的,有一进来就吓得尿裤子的。
马有财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局。
沈渡推门走进来,将一叠卷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马有财,你的鸽子我们已经检查过了。”
“一共十六只灰背信鸽,每只翅膀下面都缝着一根细铜管,铜管里塞的是加密过的情报。”
“最近一次放飞是六天前,鸽子飞的方向是正北。”
“六天前正是完颜烈从雁门关撤兵的日子。”
“你在给金人报信。”马有财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大,眼角布满细密的鱼尾纹,看人的时候目光既不躲闪也没有敌意。
“沈佥事,我知道的都跟苏校尉说了。”
“那些鸽子是我养的,情报也是我放的。”
“我认罪。”
“那就说说你都知道什么。”
“你的上线是谁,你怎么接收指令,你传递情报的方式除了信鸽还有什么,密文加密的规则是谁定的。”沈渡将一张空白的供状纸推到他面前,又将一支蘸了墨的笔放在纸上。
马有财没有拿笔。
“我可以说,但我说了之后沈佥事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苏星落从墙边走过来,语气不算严厉但也算不上温和。
“你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
“不是条件。”马有财看着她,“是请求。”
“我有个女儿,今年七岁,跟她娘住在通州城外柳树村。”
“她不知道她爹是做什么的,一直以为我就是个管粮仓的。”
“我做的事我自己扛,能不能别牵连她们娘俩。”沈渡看了他一眼。
“锦衣卫查案,不搞株连。”
“你女儿的事在你开口之前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她没有涉案,我们不会动她。”马有财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供状。
他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每一笔都在回忆这些年他亲手放飞的那些鸽子。
“我的上线代号叫蛰一,但我没见过他的脸。”
“每次都是他来找我,见面地点不固定,有时是码头边的茶馆,有时是城隍庙后门的巷子。”
“他穿的衣服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绸缎,有时候是粗布。”
“说话的口音也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带京腔,有时候带点南边的调子。”
“唯一不变的东西就一个,每次见面,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面上刻的不是字,是一只蝉。”沈渡和苏星落对视了一眼。
蝉。
蛰伏地底多年,破土而出则一鸣惊人。
和“惊蛰”这个代号完美对应。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九月初九重阳节,在南城柳树巷的许氏纸马铺门口。”
“他给了我最后一批密文模板,让我用新的加密规则。”
“他还说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让我那阵子不要放飞鸽子,等他的信号。”马有财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但是那天我发现了一件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他说完话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戴在脖子上的挂坠从领口滑出来了。”
“是一个很小的金算盘,大概只有拇指那么大。”
“当时我没多想,但后来回过味来了。”
“一个用金算盘当挂坠的人,很可能是做账的,或者开钱庄的。”苏星落立刻翻开沈渡带来的那叠卷宗。
这叠卷宗是冯骥连夜整理出来的京城所有商贾的情报汇总,其中有一卷专门记录了京城各大商号、当铺和钱庄的东家及账房先生。
她迅速翻到钱庄那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京城最大的钱庄是宝通钱庄,开了十一年,分号遍布六省。”
“东家叫邱伯安,人称邱半城,意思是半个京城的银子都在他手里。”
“锦衣卫档案里对他的评价是此人为人低调,乐善好施,每逢灾年必开仓放粮,在京城商界和百姓中口碑极佳。”苏星落翻到下一页,她的手指顿住了。
“宝通钱庄的账房总柜,姓许。”
“许鹤年,五十三岁,绍兴人,在宝通干了十年,负责核算所有分号的账目。”
“档案里专门批了一行,此人精于珠算,能用一把算盘在半天之内核完整座京城所有分号一个月的流水。”
“此人左手无名指常年戴一枚银戒指,自称是亡妻遗物,从不取下。”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许氏纸马铺,是南城柳树巷那家给死人扎纸人纸马的铺子。”
“马有财你说你最后一次见蛰一是在许氏纸马铺门口。”
“你以为是巧合吗。”沈渡站起来将卷宗合上递给苏星落。
“通知冯叔,调两队人分别包围宝通钱庄和许氏纸马铺。”
“另外派人去许鹤年家里,先礼后兵。”苏星落接过卷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有财。
他还在写供状,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想了想折回去,把他面前那碗水往他手边推近了一点。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马有财抬起头,眼中的惊讶多于感激。
“叫小荷。”苏星落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审讯室。
宝通钱庄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棋盘街正中,是一栋三层高的木石结构楼宇,门楣上挂着御笔亲题的“宝通天下”匾额。
锦衣卫的缇骑将钱庄前后门同时堵住时,天刚蒙蒙亮。
街上的积雪还没被早市的脚印踩乱。
沈渡推开钱庄大门,大堂里算盘声此起彼伏,十几个账房先生正埋头对账,被突然闯入的锦衣卫吓得齐刷刷抬头。
“锦衣卫办案。”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东西,站到墙边。”沈渡亮出腰牌,目光扫过大堂,没有看到左手戴银戒指的人,“许鹤年在哪。”一个年轻伙计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楼梯。
“许总柜在三楼账房,他每天卯时就到,比谁都早。”
“但是,但是刚才邱东家派人来叫他去东家府上了,说是有急事,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沈渡转身对身后的校尉下令。
“包围邱伯安府邸,快。”然后快步走上三楼推开账房的门。
账房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本账册,墙上挂着一把已经磨得发亮的旧算盘,算盘旁边挂着一件换下来的灰布长衫。
桌上摊开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账本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茶。
最显眼的是桌上正中摆着的一枚银戒指,戒面上刻着一只蝉。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沈佥事,不必找了。”
“邱伯安无辜,纸马铺老板亦无辜,他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
“这十年来,我对得起宝通钱庄的账,对不起大周的百姓。”
“惊蛰已至,我将远行,后会无期。”
“许鹤年。”沈渡拿起那枚银戒指在指尖转了一圈,蝉的纹路在晨光中纤毫毕现。
“他把戒指留下了。”
“他是在告诉我们,蛰一的身份,他不要了。”他将纸条收入怀中,大步走下楼梯,到门口时对候在外面的校尉追加了一道命令。
“去查许鹤年出城的所有路线,往北的官道、小路全部设卡。”
“他给我们留了十年,我们不能连他一个人都追不回来。”苏星落带人赶到许鹤年家中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三间正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上蒙了防尘的白布,灶台上没有锅碗,米缸里一粒米都不剩。
柜子里空空荡荡,衣物、书籍、字画全都不见了。
这栋房子被它的主人遗弃了,遗弃得从容而彻底。
不像逃命,倒像是出了一趟早就计划好的远门。
她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站了很久,想起马有财供状上写的那句话,蛰一每次见面口音都不一样,衣服也不一样,唯一不变的是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和一个极小的金算盘挂坠。
一个有女儿的人,和一个没有家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把这两件事想到一起。
外面传来校尉的声音。
“苏校尉,隔壁邻居说许鹤年昨晚雇了一辆马车,装了七八个箱子,说是要回绍兴老家。”绍兴。
所有线索都指向南边,沈渡却让关卡设在了北上的官道。
那个方向通向的不是绍兴,是雁门关,是草原,是完颜烈撤兵的方向。
苏星落走出许家大门上了马,对身后的校尉说了一句。
“去追沈佥事。”
“他设卡的方向是对的。”京北三十里,昌平驿。
天已经完全亮了,雪后的官道上车马稀少,路边的枯草上结着白霜。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近驿站关卡,驾车的车夫裹着厚棉袄,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锦衣卫设卡的校尉拦下了马车,例行盘查。
正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南边官道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雪尘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沈渡翻身下马,走向那辆青布马车,朝车厢里的人开了口。
“许鹤年,你的戒指我收到了。”
“但你欠锦衣卫的供状还没写,这么走了不合规矩。”车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老者弯腰走下车来。
他清瘦儒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举止从容不迫,看上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账房先生。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周极为罕见的玳瑁框水晶镜片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疲惫。
“沈佥事,你怎么知道我会往北走。”
“因为你给马有财留了密文模板,因为你在走之前还去了钱庄把最后一笔账对完,因为你把戒指留下了却带走了金算盘。”
“你不是要逃,你是要去雁门关。”
“不,你是要去雁门关以北。”
“你要去见完颜烈。”许鹤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绍兴没有我的老家。”
“我出生在金国,十二岁被养父带到京城,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四十年。”
“金帝的密函上写‘惊蛰之后不再蛰伏’,意思是这一批暗桩是最后一批。”
“我手里的十七个人全部被你们抓了,金国在大周的情报网今天彻底断了。”
“我作为蛰一,有责任回去向金帝复命。”
“这跟立场无关,跟忠诚无关,这是我的命。”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沈渡,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
“沈佥事,你是抓我回诏狱,还是让我死在这里。”沈渡看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截金算盘挂坠,良久没有说话。
身后昌平驿的驿丞正站在门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更远处一辆运炭的牛车慢悠悠地晃过官道,赶车的老农唱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雪开始融化,路边的枯草露出底下枯黄的颜色。
“带走。”
“回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