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惊蛰 完 ...
-
完颜烈退兵后的第十天,京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密的雪粒落在北镇抚司的青瓦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
沈渡值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苏星落搬了把椅子坐在炭盆旁边,两只手拢在火苗上方翻来覆去地烤。
她嘴里叼着一根从厨房老李头那儿顺来的红薯干,脸上的擦伤已经结了淡粉色的新皮。
沈渡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封从完颜烈帅帐里带回来的密函,以及冯骥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一份详细抓捕方案。
密函上列出的暗桩代号共计十七人。
冯骥将这十七人的代号与锦衣卫多年来积累的情报逐一比对,已经确认了其中十二人的真实身份。
剩下五人代号极为隐晦,暂时无法锁定。
十二个已确认的目标分布在兵部、户部、边军和漕运衙门,其中品级最高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郑元翰,品级最低的是通州漕运码头一个管粮仓的小吏。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平时表现极其低调,从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在同僚中口碑良好,没有任何人会把“暗桩”两个字和他们联系在一起。
而这恰恰是最可怕的暗桩的模样。
“抓捕时间定在后天子时,十二处同时动手。”
“冯叔亲自带队去兵部抓郑元翰,我负责户部和漕运衙门,你带猎弓营去通州码头。”沈渡将抓捕方案放在桌上,“有问题吗。”苏星落把红薯干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问题倒是没有,就是觉得有点感慨。”
“陆万钧的案子从夏天查到冬天,从京城查到雁门关再查回京城,这暗桩名单跟套娃似的一层套一层,什么时候是个头。”沈渡将密函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完颜烈亲笔写的一段金国文字。
“密函上说这批暗桩是最后一批。”
“金帝的原话是,惊蛰之后,不再蛰伏。”
“意思就是这批人是金国在咱这儿最后的老本。”
“把他们拔了,金人在大周的情报网就彻底瘫痪了。”苏星落把最后一口红薯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拿起放在炭盆边烤暖的绣春刀挂在腰间,“那还等什么后天。”
“今晚就该动手,免得夜长梦多。”动手的时间最终没有提前。
冯骥需要一天时间来协调兵部和五城兵马司,确保十二处目标同时收网、不漏风声。
这一天里,沈渡把自己关在值房里,对着孟铮留下的两封信坐了一整个下午。
一封是坦白自己是暗桩的告别信。
一封是从金营尸体上找回来的血书。
他把两封信叠在一起放进抽屉最深处,锁上,然后起身去正堂参加出发前的最后部署。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个抽屉一眼,然后推门走进了雪地里。
苏星落已经在正堂门口等他了。
她穿着一件新发的冬季飞鱼服,玄黑的料子里夹了一层薄棉,领口镶了一圈黑色风毛,衬得她那张被冷风冻得微微泛红的脸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气。
她看见沈渡走出来,抬手扔给他一样东西。
一副皮手套,厚实的羊皮面,内里絮了软软的驼绒。
“厨房老李头给的,说是感谢我上次帮他从案牍库找回了他弄丢的菜金账本。”
“我手小戴不下,你试试。”沈渡接过来戴在手上,大小刚好。
他没说谢谢,只是把戴着手套的手在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握了握,确认不会影响拔刀的速度,然后大步朝马厩走去。
苏星落跟在他身后踩着薄雪,笑了一声。
“不客气。”子时,雪停了。
京城上空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月和满天的寒星。
通州漕运码头在雪后的静夜中沉睡,运河两岸密密麻麻停满了运粮的漕船,船篷上积着雪,船舱里偶尔传出几声低语和咳嗽。
码头边上有一排低矮的砖木库房,其中一间挂着“通州漕粮仓”的牌子。
库房值夜的小吏姓马,在码头上干了六年,谁提到他都要说一句“老马是个老实人”。
他不喝酒不赌钱,每天除了记账就是蹲在码头边上看船,唯一的爱好是养鸽子。
锦衣卫的密报上写着,他养的鸽子品种是金国特产的灰背信鸽,飞行速度比大周本地信鸽快一倍。
他每天傍晚放鸽子出笼“遛弯”,鸽子飞的方向,永远是正北。
苏星落带着猎弓营的二十个弓箭手无声无息地包围了那间库房。
她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库房屋顶上那个鸽笼。
鸽笼在月光下静悄悄的,十几只灰背鸽子缩在笼子里咕咕低鸣。
她打了个手势,两个弓箭手无声翻上屋顶,用黑布罩住了鸽笼。
然后她一脚踹开了库房的门。
老马正坐在油灯下写账本,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慌张再到认命,只用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他没有反抗,只是把笔搁在账本旁边,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姑娘是锦衣卫的。”苏星落把腰牌一亮。
“锦衣卫北镇抚司校尉苏星落。”
“马有财,你涉嫌为金国传递情报,现依大周律将你缉拿归案。”
“你养的鸽子我们已经控制住了,有什么话到诏狱里说。”老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伸出双手。
“我那鸽子是灰背的,耐寒。”
“北边冷,别的鸽子飞不过雁门关。”苏星落示意手下给他上铐。
“我知道。”
“六年来你总共放了两百三十七只鸽子,每一只的飞行路线锦衣卫都记着。”
“你觉得自己藏得很深,其实早就被盯上了。”老马低下头,不再说话。
这个“老实人”在被押出库房时,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上被黑布罩住的鸽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苏星落认出了那个口型。
是“惊蛰”。
同一时刻,京城各处收网行动同步展开。
冯骥亲自带队包围了兵部职方司郎中郑元翰的宅邸。
郑元翰是兵部掌管边关军情文书的核心官员,雁门关所有的军报呈到朝廷之后都要经过他的手分类归档。
换句话说,过去几年里金人知道的每一份大周边防情报,都是从他这里流出去的。
冯骥踹开他书房门的时候,他正在烧东西。
铜盆里塞满了未发出的密信,火苗蹿得比人还高。
冯骥一脚踢翻铜盆,两名校尉将郑元翰按在地上。
烧焦的纸片散落一地,其中一片残角上隐约可见一个“蛰”字的偏旁。
沈渡带人去了户部。
户部度支司主事何崇礼是陆万钧的老部下,陆万钧倒台时他表现得义愤填膺,主动向锦衣卫举报了好几个陆万钧的同党。
配合度之高,让当时负责审查的人都觉得此人可用。
直到顾长洲提供的密函上赫然写着他的代号,“蛰五”。
沈渡推开他值房的门时,何崇礼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抬头看见沈渡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惯常的殷勤笑容。
“沈佥事,这么晚来户部有何贵干。”沈渡将密函中的代号对照页放在他面前。
“何主事,或者叫你蛰五,你替金人办事多少年了。”何崇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毛笔掉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边军驻扎在京郊的两处营地也同步进行了抓捕。
两个目标分别是北境某卫所的千总和一名在兵部武库司和边军之间负责军械调度的联络官。
两人都是在睡梦中被按住的,其中一个在被押出营帐时朝北方望了一眼,不知是在看什么。
十二处目标,当晚到案十一人。
最后一人代号“蛰一”,密函上标注的身份是“京城商贾”,但未列真实姓名。
冯骥翻遍了锦衣卫所有关于京城商贾的情报档案,没有找到和“蛰一”匹配的对象。
这个人藏得太深了,深到连金帝给完颜烈的密函里都只写了一个代号。
天快亮的时候,苏星落押着马有财回到北镇抚司,把犯人交给诏狱的狱卒之后径直去了沈渡的值房。
沈渡正坐在灯下将今晚所有到案暗桩的口供逐一比对。
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一个抓了十一个,跑了的是蛰一。”
“蛰一不是商人。”沈渡放下笔看着她,“或者说,不止是商人。”
“密函上说他负责统筹所有暗桩的联络和情报汇总,是整张情报网的中枢。”
“地位仅次于完颜烈本人。”
“这个人隐姓埋名在京城活动了至少十年以上,有能力调动兵部、户部、边军和漕运四方的情报,还能同时和所有暗桩保持联络而不被发现。”
“你觉得一个普通商人能做到这一点吗。”苏星落想了想,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怀疑蛰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或者是一个代号背后有人替身替来替去。”
“组织的话知秋阁早就查到了。”
“顾长洲的眼线遍布三教九流,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组织在京城活动十年以上,他不会只字不提。”
“所以蛰一是一个人。”
“一个所有人都认识但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人。”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披着一层薄雪,枝头挂着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完颜烈给他的代号不叫冬眠,不叫寒蝉,偏偏叫惊蛰。”
“蛰虫出土则万物复苏。”
“这个人平时装成一条不咬人的虫子,一旦被唤醒,他就是能翻江倒海的龙。”他关上窗户转身拿起绣春刀重新挂回腰间。
“线索还没断。”
“马有财和他的鸽子就是突破口。”
“去提审马有财,让他用鸽子给蛰一送一条假消息,说惊蛰行动失败,速来救他。”苏星落眼睛一亮。
“钓鱼。”沈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对。”
“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