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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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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石弹砸在雁门关城墙上的时候,苏星落正蹲在雉堞后面给一个猎户出身的弓箭手纠正拉弓的姿势。
那块石弹足有磨盘大小,从天而降,砸在离她不到三丈远的城垛上。
碎石四溅,半人高的青石垛口被砸出一个豁口。
两个躲闪不及的士兵被碎石击中倒地,其中一个满脸是血地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苏星落抹了一把脸上被碎石划出的血痕,扭头朝身后那两百个弓箭手扯着嗓子喊。
“别抬头!石弹来了蹲下,石弹停了站起来射!都给我活着,谁死了谁欠我的酒!”
沈渡站在城楼最高处的指挥台上,手按绣春刀,目光穿过漫天的石弹和烟尘,紧紧盯着金军阵型的移动方向。
投石机只是开胃菜,真正要命的是跟在石弹后面的冲车和云梯。
金人的步卒方阵已经开始推进,前排士兵举着高达一人半的蒙皮大盾,后排扛着云梯的长梯队紧随其后。
整个阵列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缓缓压向关门。
“火炮准备!”张桓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
八门红衣大炮被推上垛口,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和炮弹。
这些炮是建元十年铸造的,膛线都快磨平了,炮弹打出去飘得厉害,但好歹是雁门关最拿得出手的重武器。
张桓亲自走到第一门炮旁边,眯着眼测了测距离,一掌拍在炮身上。
“放!”
八门大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砸进金军阵列,炸开了几个缺口。
但金人的阵型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推进,被炸翻的士兵立刻被后排顶上,纪律严明得可怕。
“第二轮装填!快!”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
苏星落趁着两轮石弹的间隙站了起来,挽弓搭箭,瞄准城下一个正举着令旗指挥云梯队靠墙的金军百夫长。
她眯起一只眼,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去,穿过漫天的烟尘和飞溅的碎石,正中那名百夫长的咽喉。
百夫长仰面倒下,手中的令旗脱手飞出,云梯队的阵型顿时乱了节奏。
“精准队!所有穿盔甲插羽毛的、举令旗的、骑马的,见一个射一个!”苏星落回头朝那三十多个猎户出身的弓箭手喊道。
三十多支箭应声而出,又准又狠,城下接连倒下了好几个低级军官。
金人的云梯终于在密集的箭雨中架上了城墙。
第一架云梯搭在城墙东段,梯顶的铁钩死死咬住垛口的青石,几个金兵举着弯刀飞快地往上攀爬。
苏星落拔出腰间绣春刀,一刀砍在云梯的铁钩上,火星四溅,铁钩纹丝不动。
“刀砍不动铁钩!用开水!”
她朝身后的民夫大喊。
几口早就架在城墙上烧得滚烫的大锅被民夫们合力抬起来,滚水顺着云梯泼下去。
攀在最上面的几个金兵惨叫着松手摔落,连带着砸翻了下面正在攀爬的士兵。
城墙西段,一架云梯突破了弓箭的封锁搭上了垛口。
第一个登上城墙的金兵身材魁梧得像个铁塔,一手举着弯刀,一手扒住垛口翻身跳上城墙,反手一刀就砍翻了一个迎上来的守军。
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西段。
绣春刀出鞘的瞬间,刀光如匹练般扫过,那金兵还没站稳就觉得喉咙一凉,弯刀脱手掉在地上,双手捂住咽喉跪倒。
沈渡一脚将他踹下城墙,转头对身后正在赶来的校尉们下令。
“云梯全部推倒!不用砍铁钩,砍梯子上的人!梯子空了推起来就容易了!”
他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东段城墙上一架云梯已经架到了苏星落所在的位置。
她正背对着那架云梯在给一个受伤的弓箭手包扎手臂,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
第一个攀上来的金兵已经翻过了垛口,弯刀高高举起,离她的后背只有不到三尺。
沈渡纵身跃过三个垛口的距离,在半空中绣春刀脱手飞出。
刀刃直直钉入那个金兵的后颈。
金兵的弯刀从苏星落肩膀上方几寸的地方划过去,带起几根断发,然后整个人轰然倒地。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沈渡落在她面前,空着手,绣春刀还插在身后那个金兵的脖子上。
他从尸体上拔出刀,刀刃上的血还没干,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城砖上。
苏星落愣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
“这刀扔得挺准,下次教教我。”
“没有下次。背后长眼睛,这是战场上活命的规矩。”
沈渡语气很冷,但苏星落注意到他拔刀的时候手指微微在抖。
认识他这么久,她第一次看见沈渡的手发抖。
金人的攻势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正午,又到黄昏。
云梯被推倒了架起,架起了又推倒。
冲车在关门上撞了不知多少次,厚重的铁皮包木门被撞出了裂缝,守军不停地往门缝里灌铁水修补。
城墙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金人的,也有雁门关守军的。
血顺着城墙的石缝流下去,把墙根下的泥土染成了暗褐色。
天色渐暗的时候,完颜烈终于下令收兵。
金军阵中响起低沉悠长的撤兵号角,城下的金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被砸碎的攻城器械。
城墙上的守军没有人欢呼。
一来是累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二来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只是第一天。
金人撤退时的阵型依然井然有序,说明他们的主力毫发未伤,今天的攻城不过是在试探雁门关的防御底细。
苏星落靠在雉堞上慢慢滑坐在地,手指还保持着握弓的姿势,僵得掰都掰不开。
她的飞鱼服上全是血渍、烟尘和不知名的污迹,左边袖子被刀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里衣,好在没有伤到皮肉。
头发散了一大半,脸上黑一道红一道,跟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
沈渡走过来,把一个水囊递到她面前。
苏星落接过去灌了两口又递回去,靠着城墙喘着粗气,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
“金人比诏狱里那些犯人难打多了。”
“诏狱里的犯人不会还手。”
“也对。”
苏星落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
“今天死了多少人。”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守军阵亡两百三十四人,伤五百余。你训练的弓箭队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一人。”
苏星落睁开眼睛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咬了咬嘴唇,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涩狠狠地咽了回去。
“都是猎户和民夫。我答应过教他们怎么活着射箭的。没做到。”
沈渡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那些劝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城墙上到处都是伤员的呻吟和民夫清理尸体的脚步声,远处有人在喊大夫,还有几个老兵在低声唱着北境的小调。
调子苍凉而悠长,像是从这片黄土里长出来的。
“今天金人试探了三处——关门正面、东段城墙、西段城墙。”沈渡开口时语气平静,像是在复盘一桩普通的案子,“明天他们会集中攻一处。最可能是东段。东段那道裂缝今天被石弹砸开了不少,金人一定注意到了。”
“那我们今晚把裂缝堵上。”
“堵不上。城墙不是衣服,补丁打多了反而更脆。与其被动修补,不如主动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没发现东段的弱点,然后在东段布置口袋。放他们上来,上来之后关门打狗。”
苏星落靠在城墙上用仅剩的力气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沈渡,你这个人平时看着一本正经,肚子里坏水比谁都多。不过我喜欢这个主意。”
当天夜里,沈渡和张桓在指挥所里定下了次日的作战部署。
张桓把剩下的三千兵力重新调配。
东段城墙是口袋阵的核心,由沈渡亲自带五百精兵埋伏在内墙内侧,一旦金人从东段破口涌入就立刻合围绞杀。
苏星落的弓箭队提前埋伏在东段两侧的敌台里,居高临下封锁金人的退路。
西段和关门正面由张桓坐镇,虚张声势,吸引金军注意力。
散会后苏星落没有回营房休息,而是去伤兵营把她的弓箭手们一个一个看望了一遍。
那个第一天拉弓时弓弦弹到自己脑门的年轻猎户头上缠着绷带,看见她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苏校尉,我今天射了十一个金兵,没给咱弓箭队丢脸。”
苏星落从怀里掏出一块麦芽糖放在他枕头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丢脸。回头伤好了我请你喝酒。”
她走出伤兵营时已经是子时了。
关外的风依旧刮得紧,金军大营的篝火比昨天更多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草原,像是在大地上烙了一层烧红的铁。
她站在营房门口望着那片火光,心里想着明天这个时候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大步朝城楼走去。
今晚还有一道裂缝要假装没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