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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烽火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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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星落说三天之内练出一支弓箭队,张桓半信半疑。
第一天,她让人在校场上竖了二十个稻草人,然后从民夫和猎户里挑出两百个眼神好的,一人发了一张弓、十支箭。
她没有教任何阵型,也没有讲任何战术,只是站在校场上指着那些稻草人说了三句话。
“你们以前在山里怎么射野猪,现在就怎么射金人。”
“唯一的区别是金人会射回来。”
“所以从今天起练的不是准头,是速度。”
“我数到三,所有人拉弓放箭,一箭射完立刻蹲下装第二支。”
“三。”话音未落,两百支箭同时离弦,校场上空短暂地暗了一瞬。
稻草人被射成了刺猬。
苏星落看了一眼插在稻草人身上的箭矢分布,心里大概有了底。
这两百人里有三十多个猎户出身的箭法确实不错,箭箭都奔着稻草人的头和胸口去,出手又快又稳。
她把这些人单独挑出来编成一支精准队,负责在城墙上专射金人的军官和旗手。
剩下的人分成三组,轮流上城墙,一组射箭、一组装箭、一组休息,保证火力不间断。
“射箭这东西没什么诀窍,就是一个字,快。”
“战场上没人等你慢慢瞄准,你多射一箭,就可能多救一个弟兄的命。”苏星落站在校场上挽起袖子亲自拉弓示范,她拉弓的姿势不像正规军那样标准,但出手极快,眨眼间连射三箭,箭箭命中。
“你们以前在山里是给自己打猎,打不到顶多饿一顿。”
“现在你们是在给身后的婆娘孩子打城墙,打不好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就一句话,把每一箭都当成你这辈子最后一箭来射。”张桓站在敌台上远远看着校场上的动静,转头对沈渡说了一句。
“你从哪找来的这个丫头。”沈渡看着校场上那个挽着袖子站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指手画脚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自己送上门的。”
“在诏狱里啃窝头的时候谈的条件。”第二天上午,斥候来报:金人大营有异动,三支轻骑约五千人离开大营向东移动,意图可能是绕过雁门关从侧翼的小道渗透进关内。
张桓立刻召集所有千户以上军官到指挥所议事,沈渡站在地形图前用手指沿着雁门关东侧的山脊线划了一道弧线。
“从这里到雁门关后方,有一条废弃的运盐道。”
“知道这条路的只有本地猎户和雁门关的老兵。”
“金人如果也知道了这条路,说明他们手上有雁门关的详细地形图。”
“你的意思是,关内还有暗桩。”张桓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关内,是陆万钧倒台之前已经把地形图交给了金人。”
“那份图上标注了雁门关所有明哨暗哨的位置、换防时间、粮仓和弹药库的位置。”
“陆万钧手里的边境布防图一共有三卷,我们只缴获了两卷,第三卷至今没有找到。”指挥所里安静得能听见城外风声。
“那条运盐道如果被金人突破,他们就能绕到雁门关背后,从南面攻城。”
“到时候关门正面和背面同时受敌,四千人连半天都撑不住。”沈渡拿起桌上的雁门关地形图仔细看了看那条废弃运盐道的走势。
道路穿过一片石林,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容两骑并行。
“我带人去守,如果金人要从运盐道走,那片石林是必经之地。”
“给我两百人,我可以把石林变成一个他们过不去的关口。”
“锦衣卫擅长的不是守城,是在暗处解决敌人。”张桓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两百人。”
“一百弓箭手,一百刀盾兵。”
“另外让苏校尉跟你一起去,她的弓箭队刚编好,石林那种狭窄地形正好适合弓箭伏击。”沈渡转头看了一眼苏星落,苏星落已经站起来把绣春刀挂回腰间。
“看我干什么,走啊!石林我昨天跟猎户聊天的时候听他们提过,那个地方的地形我最熟。”运盐道废弃了十几年,路面早已被荒草和碎石覆盖。
石林在两山夹峙之间,百余根高低错落的石柱参差矗立,最窄处只容一匹马侧身通过,头顶上的天空被石柱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长条。
沈渡将两百人分成四组,两组弓箭手埋伏在石林两侧的山壁上,一组刀盾兵堵在石林南端出口,最后一组由他亲自带领守在石林最窄处作为诱饵。
火把一律熄灭,所有人衔枚裹蹄,连马匹的辔头上都套了棉布。
苏星落趴在他身边的石柱后面把弓箭搁在面前的石台上,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箭,每一支的箭头都在石头上磨过一遍,泛着森然的寒光。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伏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们要是不来怎么办。”她压低声音问。
“一定会来。”
“金人知道雁门关正面不好打,侧翼突破是他们最划算的选择。”
“陆万钧给他们的地形图上一定标了这条路。”沈渡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峡谷入口。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传来了动静,马蹄声,密集而整齐,经验丰富的人一听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沈渡缓缓抬手向两侧山壁上的弓箭手打了个手势。
第一匹金国探路的哨马从石柱拐角处转出来,马上骑兵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正借着微弱的月光四处张望。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哨马之后是一队约三百人的骑兵纵队,因为石林道路狭窄只能两骑并行,队伍拉得极长。
沈渡将手猛地向下一挥。
苏星落霍地从石柱后站起身,拉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
第一支箭正中打头哨马的咽喉,马上骑兵闷哼一声跌落马背。
两侧山壁上埋伏的弓箭手同时发难,箭雨从左右两侧倾泻而下,狭窄的地形让金人骑兵根本无处闪避,前排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后排骑兵来不及收马撞在前排倒地的人马身上,一时间峡谷中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金人指挥官反应也极快,用金国语大吼了几声,后队骑兵立刻举起盾牌组成防御阵型试图往后退,同时一队弓箭手开始朝山壁上还击。
但石林的地形对防守方太有利了。
沈渡的弓箭手居高临下躲在山壁的天然石缝后面几乎毫发无伤,而金人的箭从下往上射力道大减,大多射在山壁上溅起几粒火星就没了下文。
“精准队,专射军官和旗手!”苏星落朝高处喊了一声。
三十多个猎户出身的弓箭手立刻调整目标,开始对着金人队伍中骑马不披盔甲、手持令旗的目标点射。
一个金人军官应声落马,又一个旗手被射穿了举旗的手臂,金军的指挥旗歪歪斜斜地倒在乱军之中。
沈渡看准时机拔出绣春刀,带着堵在石林南端出口的刀盾兵从侧翼杀入敌阵。
锦衣卫的刀法以快准狠著称,在这种狭窄空间里比金人的弯刀更具优势。
沈渡一马当先,绣春刀在月光下翻飞如雪,一刀劈开迎面金兵的盾牌,反手一挑又削断了另一个金兵的弓弦。
战局在一炷香的功夫内见了分晓。
金人的先头部队死伤过半,剩下的骑兵被堵在石林中间进退不得,只能弃马徒步往北逃窜。
沈渡没有下令追击,他的任务是守住运盐道,不是歼灭敌军。
等金人残兵消失在北面的夜色中之后,他收了刀清点人数,两百人,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
苏星落从山壁上跳下来,她的发绳在刚才的混战中断了,长发散在肩上,脸颊上沾着一道黑灰和几点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十一人。”
“比我想象的少。”她说。
“金人吃了地形亏,他们没料到我们会在这儿设伏。”
“但下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他们回去之后会派更多人过来。”沈渡转身命令队伍整队撤出石林回雁门关,苏星落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
“你刚才冲进去的时候,我在上面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砍人的样子,跟诏狱里审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冷血,现在觉得冷血也挺好的。”
“对敌人冷血,对自己人才会心软。”沈渡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第三天清晨,雁门关城楼上的瞭望兵吹响了号角。
号声又急又沉,是敌袭的信号。
所有人冲上城墙。
张桓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握佩剑,白发被晨风吹得根根竖起,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关外的草原。
草原上金人的大军正在列阵,两万铁骑在前,三万步卒在后,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攻城器械被推到了阵前,冲车、云梯、投石机排成一排,其中最大的一架投石机高达三丈,投臂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完颜烈亲自来了。
苏星落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如潮水般涌动的人海,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大军压境。
风从北面刮过来,把金军战马的嘶鸣声和铠甲碰撞声吹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闷雷滚过草原,震得城墙上的碎石都在簌簌发抖。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弓。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渡站在她旁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她的手很稳很用力,像诏狱里第一次审她时握住的那柄绣春刀。
“记住你在校场上说过的话。”
“把每一箭都当成这辈子最后一箭来射。”
“别忘了你还欠那个小姑娘一趟京城,金瓦片不会自己飞到她面前。”苏星落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把手从沈渡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向她训练的弓箭队,边走边朝那些猎户民夫大声喊。
“都听见了吗!关外那些人想冲进来杀你们的爹娘抢你们的粮食烧你们的房子!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两百人的吼声压过了关外的风声。
“那就给我把箭磨利了!瞄准了射!一箭一个,看谁先怂谁是孙子!”完颜烈的帅旗在敌阵中央高高竖起,旗面是金国特有的黑底金鹰,在晨风中翻卷得猎猎作响。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金军的阵型开始缓缓前压。
投石机巨大的木臂在绞盘的嘎吱声中慢慢弯下,第一波石弹被装上了投槽。
城墙上的所有守军屏住了呼吸。
张桓缓缓拔出佩剑,苍老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雁门关守军听令,人在,城在!”
“城破,人亡,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