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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口袋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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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金人的攻势果然如沈渡所料,直奔东段城墙而来。
天刚蒙蒙亮,完颜烈就把昨天试探出的薄弱点当成了突破口,一口气在东段正面压上了八架云梯和三台冲车。
步卒方阵的密度比昨日大了整整一倍,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像蚂蚁搬家似的涌向那道裂了缝的城墙。
张桓站在城楼高处看着金军的调动,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四个字。
“依计行事。”苏星落带着她剩下的弓箭手埋伏在东段两侧的敌台里。
这两座敌台是建在城墙内侧的独立箭楼,高三层,每层开了六个箭窗,从箭窗往外看正好能俯瞰整段东段城墙的墙顶和内墙根。
她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毒。
金人翻过城墙之后,弓箭手从两侧敌台交叉射击,把登上城墙的金兵前后路一起封死。
然后沈渡的五百刀斧手从内墙杀出,一个不留。
“都记住,金人上来之后别急着放箭。”苏星落趴在敌台三层的箭窗边上,压低声音对两侧的弓箭手交代,“等他们翻进来二三十个人之后再打。”
“打早了他们后面的不敢上来,口袋就白布了。”
“打晚了压不住,沈佥事那边压力太大。”
“时机就一眨眼,看我火箭为号。”城墙东段的裂缝在昨日的石弹轰炸后已经扩到了两尺宽,从雉堞一直裂到城墙腰部。
虽然夜里用沙袋和木板草草填塞过,但从外面看依然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金人的投石机显然也盯准了这道裂缝,今天第一轮石弹就有一半砸在了裂缝周围的墙体上,砸得碎砖横飞。
填塞的沙袋被震落了好几个,裂缝又往墙根延伸了数尺。
“他们想把裂缝砸成豁口。”沈渡蹲在内墙根下按着刀,身后是五百个屏息凝神的刀斧手,“不急,让他们砸。”
“豁口越大,他们上来的人越多,口袋里的兔子就越肥。”金军的第八轮石弹终于将那道裂缝砸成了一个宽逾六尺的豁口。
碎砖和沙袋塌了一地,露出城墙内部夯土和碎石填充的夹层。
金军阵中立刻响起短促的号角,一队早就等在城下的精锐步卒扛着短梯从豁口涌入。
第一批翻进来的金兵约有三四十人,个个手持弯刀、身披锁子甲,一落地便迅速散开,背靠城墙结成一个半圆形防御阵,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兵。
紧接着第二批又涌进来三四十人,防御阵迅速扩大,刀尖齐刷刷指向内墙方向。
苏星落死死盯着豁口,心里默数着数字。
三十二。
三十三。
五十八。
六十一。
时机到了。
她抬手拉弓,一支裹了油布的火箭离弦而出,带着尖锐的哨音划过城墙上方。
两侧敌台三层共计三十六个箭窗同时开火,箭矢从左右两个方向呈交叉角度倾泻而下。
金兵的防御阵是正对前方的,他们的盾牌挡得住正面的攻击,却挡不住侧翼上方射来的冷箭。
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十几个金兵,防御阵顿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中间的间隔短得几乎听不出换气的时间。
苏星落的弓箭手们把这三天的训练成果发挥到了极致,一组射、二组装、三组准备,三组轮换,箭雨不断。
“刀斧手!上!”沈渡霍然起身,绣春刀向前一指。
五百刀斧手从内墙内侧的藏身壕沟里一跃而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被困在城墙根下的金兵。
沈渡一马当先,绣春刀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雪亮的光弧,一刀便将迎面金兵的弯刀劈飞,反手一撩又削断了另一个金兵持盾的手臂。
金兵的精锐在狭窄的城墙内侧施展不开,弯刀的长度不如绣春刀,锁子甲扛得住箭矢却扛不住刀斧手的重刀劈砍。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退路被敌台上的弓箭手封死了。
后续的金兵刚爬过豁口就成了箭雨的活靶子,前面的金兵又被刀斧手压着打,前后夹击之下困在城墙内侧的一百多名金军精锐进退不得,片刻间便死伤大半。
最后一个金兵百夫长背靠城墙手握弯刀,用生硬的汉话嘶吼着“金国勇士不降”,被沈渡一刀抹过咽喉,仰面倒在那堆填塞裂缝的沙袋上。
从火箭升空到最后一人倒地,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涌进来的一百二十名金军精锐全部被歼,而沈渡的刀斧手只伤亡了不到四十人。
更重要的是,口袋阵的成功让后续的金兵再也不敢轻易从豁口涌入。
那道沈渡故意没有修补的裂缝,此刻堆满了金兵的尸体,反而成了一道比沙袋更有效的屏障。
苏星落从敌台上下来,踩着满地的血污和碎砖走到沈渡面前。
她的弓弦在最后一轮齐射时崩断了,手指被断弦割了一道口子,正用一块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条胡乱缠着。
“一百二十个。”
“这口袋装得够肥的。”
“你那边伤亡多少。”
“轻伤七个,重伤两个,没有阵亡。”
“敌台的位置太好了,金人的箭从下往上射射不进箭窗。”苏星落把断弦的弓随手扔给身后的弓箭手让她去换新的,然后走到豁口边上往城外望了一眼。
关外的金军阵型正在缓缓后撤,显然完颜烈已经收到了城内口袋阵失败的消息。
“他今天还会再攻吗。”
“不会了。”沈渡站在她旁边,绣春刀还滴着血,目光穿过豁口望向远处那面黑底金鹰的帅旗,“他的精锐在豁口里折了一百二十人,云梯和冲车也没占到便宜。”
“今天再打就是拿人命填城墙,他不傻。”
“但明天就不一定了。”
“他知道了我们有口袋阵,明天会换一种打法。”
“什么打法。”
“直接撞城门。”
“雁门关的城门是铁皮包木的,三年前换过一次铁皮,但里面的木头已经十几年没换过了。”
“冲车撞不开城墙,但撞得开一扇旧门。”苏星落沿着城墙往下看了一眼城门方向,忽然明白了沈渡为什么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盯着那道门看。
“所以你早就想到了。”
“想到了没用,得有办法。”
“城门内侧已经连夜加了三道横木,但最多只能多撑一天。”
“援兵如果还不到,门迟早会破。”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苏星落听懂了。
门破了,雁门关就没了。
当晚,雁门关指挥所里气氛比前一天更加凝重。
伤亡数字被汇总到了张桓桌上,两天激战,守军阵亡累计超过五百人,重伤失去战斗力的还有三百多,加上轻伤不下火线的,雁门关能站着拿刀的人已经从四千减到了不足三千。
而援兵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兵部三天前发来的最新一封回文只有六个字,“正在调拨,候命。”张桓把那张回文拍在桌上,声音嘶哑得像是从沙石里挤出来的。
“候命。”
“候什么命。”
“雁门关破了,京城就是下一个。”
“援兵来不了,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完颜烈明天会集中兵力撞城门。”
“我有一个计划,将军请听一听。”他将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桓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句。
“这个计划的关键是人。”
“如果回不来,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总要有人去。”张桓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他的眉眼之间像极了三年前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的沈瑜。
他想起沈瑜当年跟他说“陆万钧迟早会害了北境”时的表情,也是这样平静而笃定,好像早就把生死放在了计划之外。
“好。”张桓一掌拍在桌上,“就按你说的办。”
“今晚准备,明天天亮之前出发。”沈渡起身抱拳行礼,转身走出指挥所。
苏星落靠在指挥所门口的柱子上等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你跟张将军说了什么计划。”
“一个需要出城去金军大营附近走一趟的计划。”苏星落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一句。
“我跟你去。”
“不行。”
“出城比守城危险,。”
“沈渡。”她打断了他,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刚才跟张将军说总要有人去。”
“那我问你,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算没算上我。”
“你要是算了,就别跟我说不行。”
“你要是没算,现在就算。”沈渡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地上,照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城外的风依旧刮得紧,远处金营的篝火依旧烧得铺天盖地。
良久,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卯时出发,备两匹马,轻装,不带随从。”苏星落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月色下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其实你心里已经算上我了。”
“只是嘴上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