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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上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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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到雁门关,官道全长一千二百余里,沿途设驿站三十六处。
寻常商队走完这段路需要半个月,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换马不换人也要跑三天三夜。
沈渡给队伍定的时间是四天。
四天之内赶到雁门关,中途只换马、不宿营,所有人吃喝都在马背上解决。
苏星落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嘴里那口馒头差点喷出来。
“四天?沈大人你是要把我们骑死在路上吗。”
“骑不死。”
“锦衣卫的战马都是从北境军马场挑出来的,日行三百里是基本功。”
“你要是撑不住可以留在下一个驿站等我们回来。”
“谁说我要留在驿站了。”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给马准备点见面礼。”
“你这黑马叫什么名字。”
“追风。”苏星落低头拍了拍自己那匹灰马的脖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
“那你就叫追月。”
“追风追月,一听就是一对。”沈渡面无表情地一夹马肚,追风箭一般蹿了出去。
苏星落大笑着拍马跟上,晨风灌进她的衣领,把脑后的高马尾吹得笔直。
身后十八名校尉依次跟上,马蹄声如疾鼓,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头一天他们跑了三百二十里,换了三次马,在午夜时分抵达真定府境内的驿站。
所有人都累得够呛,几个年轻校尉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只有沈渡跟没事人一样,把马鞭往腰带上一插,走进驿站要了一壶热水和一张北境最新的军报,坐在油灯下边喝边看。
苏星落趴在桌上歪头看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不累吗。”
“习惯了。”
“三年前追查灭门案的时候,我一个人从京城骑到雁门关,三天三夜没合眼。”苏星落没再问了。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目养神,心想这个人能活到现在真是全靠命硬。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渡把所有人叫起来继续赶路。
出真定府之后地势开始有了起伏,官道两侧的平原渐渐被丘陵取代,远远能望见太行山的余脉在天边勾勒出一道青灰色的轮廓。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年轻男人不是被征去边军就是逃到南方避战了。
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看见他们这一队锦衣卫经过时颤巍巍地举起手喊道:“官爷,北边是不是要打仗了?”沈渡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
“不会打起来的。”
“朝廷有兵。”老妪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放下手目送他们远去。
苏星落策马追上沈渡压低声音问他:“你刚才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半真半假。”
“朝廷有兵是真的,兵够不够是另一回事。”苏星落没有再问,只是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第三天午后,他们过了太原府,正式进入北境防区。
雁门关的轮廓还看不见,但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一种和京城截然不同的味道。
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是铁锈和马粪混在一起的气味,是营地里烧牛粪煮饭的烟熏火燎,是刀剑磨过之后残留的冷铁腥。
官道上的行人从商贩变成了运粮的民夫和传令的轻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紧绷的神情。
苏星落看着一队运粮车从旁边经过,车上堆着半腐的草料和发黑的麦子,赶车的民夫瘦得颧骨高耸。
“这就是陆万钧吃了三年空饷的结果。”
“边军连喂马的草料都是烂的。”沈渡没有回答,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第四天傍晚,雁门关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建在两山之间的雄关,城墙高达三丈,全部用青石垒砌而成,关门上方刻着三个斗大的字,雁门关。
夕阳从西边的山口斜照过来,把整座关城染成一片沉重的赭红色。
关外的草原一望无际,风从北面刮过来吹得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而草原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帐,那是金国大营。
沈渡在关下勒住马抬头望着城头上那面残破的军旗,久久没有动。
苏星落停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城墙上有一道从雉堞一直裂到墙根的裂缝,用碎石和泥浆草草填补过,但缝隙里还是能透出对面天光。
“你以前来过这里。”苏星落问。
“来过一次。”沈渡的声音很轻,“建元十四年,跟我哥一起来的。”
“那时候陆万钧还没吃空饷,雁门关驻军一万两千人,城墙上每隔三步就有一个弓箭手,关外的金人连牧马都不敢靠近关墙三十里。”
“现在你看城墙上那些补丁,不是打仗打的,是年久失修自己裂开的。”
“一万两千人的编制,现在还剩多少人我不确定,但从沿途的驿站和村庄来看,能有一半就不错了。”沈渡说完策马朝关门走去。
守关的士兵验过令牌后打开关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后的景象让苏星落一时说不出话。
关城内部的街道上挤满了人,不是士兵,是平民。
老人裹着破棉被缩在墙根下,女人抱着孩子挤在巷口,几个半大的少年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给守军搬箭垛。
所有人的脸上都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很,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反而不再害怕的眼神。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举着一面破了角的令旗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苏星落的马腿上。
苏星落翻身下马蹲在她面前,从行囊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过去。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糖,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姐姐你是从京城来的吗。”
“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衣服好看。”
“京城来的姐姐,你能跟我们说京城是什么样的吗。”
“我爷爷说京城有金瓦片的房子,是真的吗。”苏星落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但很快压下去扯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是真的。”
“皇上的宫殿顶上是金色的琉璃瓦,太阳一照闪闪发光。”
“街上卖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还有耍猴戏的、吹糖人的、捏面人的。”
“等仗打完了姐姐带你去京城看金瓦片,管够。”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举着令旗又跑远了。
沈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等苏星落站起来翻身上马才轻声说了一句。
“你刚才答应她的,以后要兑现。”
“当然要兑现。”
“我虽然骗过不少人,但从不骗小孩。”雁门关守将张桓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须发皆白,左臂在五年前一次边境冲突中受过箭伤,至今抬不过肩膀。
他把指挥所设在了离关墙最近的一处敌台里,说是要随时能看见关外的敌情。
“沈佥事,久仰了。”张桓的声音沙哑而有力,握手的力道大得出奇,“令兄当年来过雁门关,老夫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他便说陆万钧迟早会害了北境,如今看来令兄有先见之明。”
“张将军,目前关内可用兵力还有多少。”沈渡开门见山。
张桓沉默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本花名册递给他。
“名册上还有一万两千人。”
“实际上呢。”
“能拿刀上城墙的不到四千。”
“一半是老兵,最小的四十二岁,最大的六十三。”
“剩下的倒是年轻,都是今年春天临时征召的民夫和猎户,没有经过正规训练。”
“火器方面,红衣大炮八门,炮弹还剩不到两百发。”
“弓箭勉强够用,但箭杆多是旧箭翻新,箭头是生铁的,穿透力不够。”
“至于粮草,目前存粮还能撑二十天。”沈渡翻着花名册眉头越锁越紧。
陆万钧吃空饷吃了三年,留给北境的底子比锦衣卫预估的还要糟糕十倍。
二十天存粮,四千疲弱之兵,八门缺炮弹的大炮,这就是雁门关的全部家底。
“完颜烈那边有多少人。”
“两万铁骑是前锋,后续还有三万步卒正在集结。”
“斥候昨天回报说在雁门关以北三十里发现了金人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数量还在增加。”
“他们不是来试探的,是来攻城的。”指挥所里一片沉默。
两万前锋加三万后续,五万人对四千人,这一仗的悬殊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预想的都大。
“援兵呢。”沈渡问。
“兵部说正在调,但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
“实话告诉你,我不指望援兵。”
“老夫在北境戍边十五年,从先帝那会儿就在这城墙上站岗,见过援兵按时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雁门关只能靠自己。”张桓把一张地形图铺在桌上,粗糙的手指在图上划过,圈出关外几个制高点。
“金人如果攻城,最可能从正面强攻关门,同时派轻骑绕后从两侧山坡包抄。”
“我打算把主力放在关门正面,两侧山坡布置弓箭手和少量伏兵。”
“只要能顶住头三轮攻势,金人的锐气就会受挫,到时候再寻机反击。”
“老夫缺的不是计策,是人。”
“四千人守一面城墙已经是极限,要同时守关前、两侧山坡和后方,至少还需要一千人。”苏星落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听他们讨论兵力部署,听到这里忽然开口。
“将军,您刚才说关内还有不少猎户和民夫。”
“他们虽然没经过正规训练,但打猎出身的人箭法不会差。”
“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这些人挑一遍,能用的编成一支临时弓箭队。”
“守城的时候城墙上的老兵射一箭,这些人补一箭,至少能让火力翻一倍。”张桓转头看向沈渡,沈渡看了一眼苏星落,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训练人的本事我见识过,北镇抚司那批新校尉被她训了几天后翻墙的速度快了一倍。”
“让她试试。”张桓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眼神笃定的姑娘,沉默片刻后点了头。
“好。”
“明天一早你到校场挑人,所有民夫猎户随你选。”
“挑完了来找我领弓箭。”当天夜里,沈渡独自登上雁门关城楼。
关外的风又冷又硬,吹得城头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远处金国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横亘在草原上的火蛇,绵延数里,望不到头。
苏星落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火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分了一半搭在他肩上。
披风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刚好盖住四只肩膀。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我哥。”
“如果他还在,这趟雁门关应该是他来。”苏星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转向关外那片火光,语气难得地没有嬉笑。
“我以前在江湖上听过一句话。”
“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但总要有人先扛起来。”
“你哥扛了三年,现在轮到你了。”
“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打架这种事不会拖你后腿。”沈渡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被风吹乱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倒映着远处金营的篝火,亮得像是两颗烧着的小星星。
“你为什么要跟来雁门关。”
“你大可以留在京城,陆万钧案结了,暗桩名单交了,你欠锦衣卫的账早就还清了。”苏星落偏头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沈大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沈渡没有回答。
苏星落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望向关外那片火光,轻轻说了一句。
“京城那棵老槐树底下,你给了我一套飞鱼服和一把绣春刀。”
“从小到大没人给我做过衣服,也没人给我配过刀。”
“就冲这个,我也得跟着你。”风从关外吹来带着草原的荒凉和铁锈的气息,头顶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远处金营的号角声隐约可闻,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巨兽在夜色中低吼。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将披风往她那边多拽了一点。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楼上,看了一整夜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