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猎狼 脚步声 ...


  •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听见了门外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像是被愤怒和恨意烧干了所有水分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气。紧接着门板像纸片一样被踹飞了。

      门板撞在内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壁炉里的余烬都跳了一跳。

      门口站着的男人几乎把整扇门洞都占满了。他比猎犬还要高出一个头,肩宽像两扇磨盘摞在一起,身上的灰色皮大衣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扣子随时要崩飞出去。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右额角斜切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左下颌的旧伤疤,左眼是浑浊的白色——瞎的。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没有光,比极北之地的黑夜还要沉,还要冷。

      他身后站着酒馆的女老板。她手里提着一把劈柴的斧头,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又看了看房间里的艾斯和床上的炎凪,最后朝艾斯使了一个眼色——小心。

      艾斯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中,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五指微微张开又握拢,做了两个预热式的抓握动作。

      "你就是火拳艾斯。"高大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猎犬更加低沉粗砺,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砾。

      "你是谁?"

      "猎犬的哥哥。你可以叫我——"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算不上笑,只是面部肌肉的一个机械性位移,"猎狼。"

      "你来报仇的。"

      "我弟弟被你打断了三条肋骨,左腕的筋腱断了一根,右耳失聪。他在矿洞里躺了三个时辰才被过路的人发现,送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滩烂泥。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从没见过他被打成那样。"猎狼把右手的五指伸直又攥紧,指节的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你说我来干什么?"

      "你弟弟抓了我的人。"

      "海贼的命不是命。"

      "那你弟弟的命就是命了?"

      猎狼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和猎犬同样的古代种恐狼变身,可差异也同样明显。猎犬的变身是精瘦而迅捷的,肌肉线条紧致流畅,像一柄被打磨过的刀。而猎狼的变身是笨重而庞大的,肌肉堆叠如岩层,骨头撑开之后整个人扩张了近两倍,肩膀抵到了房间两边的墙壁。他的头部变化也更加狰狞,额角有两只粗短的角质尖角突出来,像两截折断了的鹿角。

      变身后的猎狼张嘴的时候,那些从嘴唇里翻出来的牙齿又长又粗,犬齿的长度几乎有普通人半个手掌那么长,尖端在壁炉的火光中闪着骨白色的冷光。

      炎凪在猎狼变身完成的同一瞬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头还在发沉,太阳穴还在钝痛,可她的见闻色捕捉到了面前这个怪物散发出的压迫感——比猎犬强,不是强一分两分,是强了至少一个量级。

      "你躺着别动。"艾斯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清清楚楚。

      "我起来了。"

      "你有本事自己起来,我也有本事把你按回去。"

      "你现在手不够用。"

      艾斯确实腾不出手来按她。猎狼已经开始动了——他的体型虽然庞大,可移动起来并不笨重,相反,他那双被深灰色鳞甲覆盖的腿蹬地时爆发出的速度让艾斯的眼睛都跟着眯了一下。

      房间太小了,猎狼的体型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占据了绝对优势。他没有用那些花哨的折线移动,他只做了一件事——横推。把双爪张开到最大宽度,合身朝艾斯平推过去,两只爪子之间的覆盖范围足以把整个房间从这头拍到那头。

      艾斯的火焰在他身前炸开,筑起一道从地板到天花板通顶的火墙。猎狼的双臂直接插进了火墙里面,武装色霸气覆盖的爪子在火海中劈开了一道裂口,火焰舔舐着他的鳞甲,烧得嘶嘶作响,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火墙对我没用。"他的声音从火墙后面穿透过来,嗡沉沉的,"我那蠢弟弟怕火,我可不怕。"

      他穿过火墙的时候,整件皮大衣已经烧没了,露出下面覆盖着灰鳞的胸膛和腹部。他的右爪已经伸到了艾斯的面前,五根爪尖离艾斯的鼻子不到一尺。

      艾斯侧身避开第一爪,左拳裹着压缩过的火焰砸向猎狼的腹侧。拳面碰触到那层鳞甲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硬度——比猎犬硬,也比猎犬厚。火焰烧上去之后,鳞甲只是发红发暗,没有开裂。

      "硬。"艾斯低语了一声。

      "厚。"猎狼回敬了一个字,右手反手一爪朝他肩头抓下来。艾斯退了半步,爪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撕破了黑色背心的面料,在皮肉上留下了三道浅痕。血渗出来,染在黑色的衣料上不显眼,但空气中浮起了淡淡的一丝铁锈味。

      炎凪已经站在了床尾。她的赤煉出了鞘,刀身横在胸前,脚步虚浮却稳定,像一根被风吹歪了但始终没有倒下的竹。她的见闻色在捕捉猎狼的动作规律——他的体型大,动作幅度也大,每一爪挥出来之前的预备动作都比猎犬明显得多。但他的攻击覆盖范围太大,即便预判到了落点,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来不及钻到空隙里面去。

      除非她不钻空隙。炎凪的目光在猎狼身上快速游移——肩、肘、腕、腰、膝——他的鳞甲在关节处的覆盖略微薄一些,尤其是肘关节内侧那条缝隙,露着一线没有完全被鳞片护住的灰色皮肉。

      "艾斯,"她说,"肘关节内侧。"

      艾斯听见了。

      他的火焰在同一瞬间改变了形态——从火墙变成了两条火焰触手,从左右两侧分别缠向猎狼的双臂。猎狼挥臂想要拍断火焰触手,可火焰本身是流动的,劈斩只能打散其形却无法毁灭其质。趁他双臂被火焰纠缠的刹那,艾斯的拳头从下方钻了进去,直捣他左肘内侧那条鳞甲缝隙。

      拳头砸中的时候,猎狼的整个左臂猛地一颤。那个位置确实没有鳞甲覆盖,艾斯的武装色拳头加上火焰的高温直接打在了皮肉上。可那个位置的肌肉层极厚,拳头的冲击力被肌肉缓冲了大半,真正穿透进去的伤害有限。

      "你这个位置找得准,不过不够深。"猎狼的左臂虽然被打得发麻,但远没有到丧失功能的程度。他的右爪伸过来,一把抓住了艾斯的右肩——就是之前被猎犬咬伤的那一处。爪尖陷进了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里,艾斯闷哼了一声,右臂的力量顿时泄了三分。

      "艾斯!"炎凪的刀砍出去了。

      赤煉从下往上划出,炎之呼吸·贰型"上升炎天"。火焰沿着刀刃向上奔涌,刀身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声。刀锋砍在猎狼抓住艾斯肩膀的那条右臂肘部内侧——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那条缝隙。

      她的力量不如艾斯,可她的刀法更巧。刀刃切入那条缝隙之后没有直劈到底,而是在切入三寸深之后沿着肌肉纹理横向剜了一下。这个动作她从前在山里杀过无数次野猪和熊——直砍会被厚皮挡在外头,但剜进去之后横着旋一下,筋腱就会被绞断。

      猎狼的右臂在那一剜之后猛地松弛下来。爪尖从艾斯的肩膀上滑脱,整条手臂垂了下去,像是绳子被剪断了的吊桥,再也提不起来了。血从肘部那条伤口里狂涌出来,把灰白色的鳞甲染得黑红一片。

      猎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废掉的右臂,抬起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炎凪。他那只独眼里的冷漠没有消失,但多了一层东西——一种新的评估和新的兴趣。

      "你的刀很快。可你的体力撑不住了。"他看得出她的呼吸已经乱了,额头的虚汗在火光中亮晶晶的,握刀的右手在微微发抖,左臂那截被烧掉的袖子底下露出一片被热气蒸得通红的皮肤。

      "撑不住也要撑。"炎凪把刀尖重新对准他。

      猎狼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进攻,而是后退了半步,重新调整重心。他那只废掉的右臂垂在身侧晃荡着,血滴在地板上洇出一滩暗色的洼。他的左爪抬起来,五根爪子张开,覆盖着厚重武装色的爪尖在壁炉火光中镀着一层暗沉的光。

      "你们两个很有默契。"猎狼的独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次,"一个打得准,一个找得准。配合到这个程度,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你话太多了。"艾斯的右手从肩膀的伤处放下来,五指间点燃了一簇火焰。那火焰是白色的——不是橘红,不是金黄,而是纯白色,温度比方才所有的火焰都要高。他把那簇白焰放在掌心托着,看着它燃烧,然后抬头望向猎狼。

      "我要放大招了。"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我要去倒杯水"一样随意。可炎凪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的杀意正在攀升,从收着放着的状态猛然挣脱了束缚,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从笼中站起来。

      "炎凪,去窗户那边,躲到床板后面。"

      炎凪没有问为什么。她收了刀,几步退到房间最远的角落,蹲身藏在那张被踢歪了的木床背后。

      猎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左爪再次抬起,全身的武装色霸气开始往体表覆盖——鳞甲上一层一层的黑色光泽叠加起来,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尊深灰色的铁像。

      艾斯把那团白色的火焰举到了胸前。他的身体开始从内向外发亮,皮肤底下透出炽白色的光,瞳孔变成了两粒灼目的金色,头发末梢也在高温中微微上卷。火焰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涌出来,在他面前凝聚、旋转、压缩,越缩越小,也越缩越亮,到最后那团白焰缩成了拳头大小的一颗光球,悬浮在他掌心上空一寸处缓缓自转。

      "炎帝·凝缩。"

      他将那道光球推了出去。

      光球离开他掌心的瞬间暴烈地炸开了——炸成一片覆盖了整个房间的白昼般的光海。火焰不再是火焰的形状,它变成了一种纯能量的碾压和倾泻,像是一座太阳被人摘下来摁进了一间斗室里。墙壁在光海触及的瞬间碳化、龟裂、然后粉碎;地板的木板飞起来在半空中就烧成了灰烬;窗玻璃炸成漫天细碎的钻石粉末,和雪花搅在一起被高温的气浪卷上了天。

      猎狼在光海的中央发出了他进入房间以来的第一声吼叫。那是野兽的、濒死的咆哮,武装色霸气在那片纯白火焰面前一层一层地剥落、烧穿、瓦解。他的鳞甲开始卷曲、起泡、然后化灰,那对断角一样的小角从根部断裂飞了出去,他的血肉在光中呈现出短暂的、半透明的红色,像一个即将被烧透的陶胚。

      光海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它熄灭了。

      猎狼的身体蜷缩在房间的另一头,身上的鳞甲被烧掉了七七八八,露出来的皮肤焦黑开裂,血从每一道伤口里渗出来,在他身下汇成一条缓缓流淌的暗色溪流。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只独眼里的冷漠终于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取代了——是痛,还有一点不敢置信的茫然。

      他的变身维持不住了。鳞甲从身上一块块剥落褪去,肌肉收缩,骨骼回缩,体型变小,不到二十息的工夫,他恢复成了人形。一个四十多岁的、受了重伤的男人蜷缩在焦黑的地板上,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气息微弱而急促。

      艾斯站在房间的中央,赤着上身,后背和肩膀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绷紧着。他右肩上的伤口被高温烧过之后焦痂化,反而不再流血了。他的呼吸也有些急,嘴角那道被猎狼打出来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丝,可他站得很稳,脊背笔直,像一截烧不尽的铁柱。

      炎凪从床板后面探出头来。房间已经不存在了,墙壁只剩了三面半截的断墙,屋顶消失了,头顶是开敞的夜空,漫天的星子和一轮圆月悬在头顶上,清冷冷地照着底下一片焦黑的废墟。风从四面灌进来,把灰烬和残雪一起吹得满处飞。

      她站起来,绕过散落的断木和碎瓦,走到艾斯身边。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就是他那件之前给她裹过又还回来的红色外套——踮起脚尖披在了他赤裸的肩上。

      "穿上。外面冷。"

      "我不冷。"

      "你不冷,但你肩上的伤口会冷。"她把他肩上那件外套拢了拢,遮住了焦痂下的伤口,"你说过让我关心你,我关心了,你接受就行。"

      艾斯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额头还红着,鼻尖冻得发白,嘴唇有血迹,左臂的袖子没了,裸露的皮肤被冻出了细细的鸡皮疙瘩。她自己的外套给了他,她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站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嘴唇都在打颤。

      "你把外套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冷一下又不会死。"

      "你说过'冷的时候要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我现在很冷。"

      艾斯伸出手,把她整个人连人带衣服拽进了怀里。他的胸膛是暖的,烧烧果实的能力在刚刚释放完大招之后仍然保持着体表的高温,像一个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陶罐,热烘烘地贴着冰凉的皮肤。炎凪被他抱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从后背到前胸猛地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温差太大造成的生理性痉挛。

      "你——"

      "别动。抱一会儿就暖了。"

      她不动了。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一些,但依然沉稳有力,节律均匀,像一口老钟在慢慢敲。她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悬空着,不知道该不该抱住他的腰。

      "你手放我腰上。"他说。

      "……为什么?"

      "怕你掉下去。"

      "我站着,没掉下去。"

      "那你把手放上来,我抱得更稳一点。"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双手绕到了他腰后,掌心贴在他后腰的皮肤上。那里的温度比胸口低一些,但还是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又松了下去。

      "暖和了吗?"他问。

      "嗯。"

      "你还在发烧。"

      "嗯。"

      "明天回去找乔巴给你打一针。"

      "不要打针。"

      "你怕打针?"

      "不怕。但是乔巴打针太疼了。"

      "那我让他轻点。"

      "他打针从来不知道'轻'是什么意思。"

      "那我给你吹吹。"

      "吹吹是什么?"

      "就是打完针之后对着针眼吹一下,会不那么疼。"

      "你从哪里学的?"

      "小时候路飞打完针,萨博就这样给他吹。"

      炎凪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他胸口的皮肤上,像一小团暖气拂过去,痒痒的。

      "行吧。"她说,"打完针你给我吹一下。"

      "好。"

      冰湖镇的夜在两人身后铺展成一片苍茫的银白。镇上的人被刚才那场爆炸惊醒了,陆续有人披着外衣走出来,远远地朝那片废墟的方向张望。女老板提着斧头站在废墟边缘看了半天,确认那两个人还活着且还能站着抱在一起之后,翻了个白眼,转身回酒馆里拎了一壶热酒和两条毯子出来,放在废墟边缘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头上,敲了敲石头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人送了东西。"艾斯松开她的时候顺手把毯子拿过来,一条裹在她身上,一条搭在自己肩上。那壶热酒被塞进她手里,温温热热地暖着冻僵了的指节。

      "喝一口。"他说。

      炎凪拔开壶塞喝了一口。酒是北境特产的那种烈性麦酒,入口像吞了一根烧红的铁线,顺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激得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哆嗦了一下,然后那股热意又慢慢地、均匀地扩散开来,把骨头缝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往外逼。

      "这酒很烈。"

      "你发烧,喝点烈的能发汗。"

      "你懂医吗?"

      "不懂。但我喝酒的经验比你丰富。"

      他们裹着毯子并肩坐在废墟边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冰湖上反射的月光。湖面结了厚冰,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铺了一层磨碎了的银箔,又像是谁把整条银河拽下来浇在了冻土上。风还在吹,但从镇子方向吹来的风里混着炊烟和木柴燃烧的暖和气味,反而没那么刺骨了。

      炎凪抱着热酒壶,把自己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她的烧还没退,但整个人比之前精神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方才打了一场架,肾上腺素把体内的免疫系统也激活了。

      "艾斯。"

      "嗯。"

      "你刚才那招叫什么?'炎帝·凝缩'。"

      "我自己取的名字。就是把我全身的火焰压缩到最小,威力最大化的一个招式。平时不用,太费体力。"

      "今天用了。你累吗?"

      "累。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说"腰都直不起来了",可他的脊背确实依然挺着,只是肩头的线条比平时耷拉了一些。炎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下巴上沾着灰和血,额角有一道很浅的擦伤,右肩的伤口被烧焦了之后变成一块丑陋的黑色痂皮,可他整个人裹在毯子里仰头看月亮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那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笑。

      "你看起来确实很累。"她说。

      "你看起来也很累。"

      "那我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艾斯从她手里把那壶酒拿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塞回她手里,"你先喝。你烧退了再还我。"

      "你还记得我发烧。"

      "当然记得。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炎凪抱着酒壶没接话。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并排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废墟外面那片平整的雪原上,像两条平行的线。

      远处冰湖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咔嚓——像是冰面在低温中收缩时发出的那种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远一些,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敲了一下钟。

      "冰湖在唱歌。"艾斯说。

      "唱歌?"

      "北境的老人说,冰湖里的冰在极寒的夜里会收缩开裂,声音传出来像唱歌一样。不同的冰层厚度和不同的温度会产生不同音调。你要是运气好,能听见一整首曲子。"

      炎凪侧耳听了一会儿。果然,那种咔嚓声以不同的间隔、不同的高低持续传来——有的低沉如大鼓,有的清亮如银铃,有的绵长如拉弦,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夜中奏出一首辽远空旷的、没有任何人谱过的曲子。

      "真好听。"她说。

      "嗯。"

      "以后还能来听吗?"

      "你想来随时来。北极贝岛虽然偏,但白胡子海贼团的船经常在这片海域经过,顺路就能到。"

      "那下次来的时候,我们住在那家酒馆,还是住这个废墟?"

      艾斯看了看四周那几段焦黑的断墙和遍地碎瓦,笑了一下。"换一间有屋顶的。这个废墟留着当纪念,下次来让女老板在门口挂个牌子——'火拳艾斯炸毁遗址'。"

      "你炸的,名字挂你的。"

      "你也在场。"

      "我是被你波及的无辜病人。"

      "你砍了他两刀,肘关节内侧那刀还是你想出来的,你不无辜。"

      "那我算共犯。"

      "对,共犯。"艾斯伸手把她裹着毯子的肩膀揽了一下,让她靠在他没有受伤那边的手臂上,"共犯是要一起担责任的。这个遗址,以后就是我们的了。"

      炎凪靠在他肩上,把下巴缩进毯子领口里,望着那轮倒映在冰湖上的月亮,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白气。

      冰湖的歌声还在继续,从远到近、从低到高,极北之地用它的方式在演奏一首只有冰雪和月光听得懂的曲子。风把废墟中残留的余烬吹起来,红色的火星升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慢慢地暗了、灭了。

      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和冰湖的歌声混在一起,逐渐地、逐渐地沉进了一片暖和而安稳的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猎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