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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冰湖镇 冰湖镇 ...


  •   冰湖镇的夜从来不会真正黑透。极北之地的天空在冬夜里泛着一层幽深的钴蓝色,月光落在积雪上被反复折射,天地之间弥漫着一种清冷的、银灰色的微光,像是整个镇子都被浸在一盏没有灯芯的灯笼里。

      那座叫"熊掌"的酒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是整座镇上唯一还亮着暖黄色灯火的地方。

      炎凪躺在床上,额头上覆着一条被冷水浸透的毛巾。毛巾的边缘已经被她额头的温度焐得不那么凉了,可艾斯每隔一会儿就把它拿下来重新浸入水盆里拧一遍,循环往复,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除了这件事之外天底下再没有别的要紧事了。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窗玻璃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把外面的风雪挡成了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白影。

      "你的心跳还是太快。"艾斯坐在床边一把旧木椅里,把新拧过的毛巾叠成方正的一块,轻轻敷回她额头上。

      "你的手放在我手腕上,我当然心跳快。"

      "我放在你手腕上是给你把脉。"

      "你又不是医生。"

      "乔巴教过我一点。"

      "你学的不对。你按的是我的动脉,动脉脉搏快是正常的。"

      艾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她腕间的手指,讪讪地松开了一些。"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炎凪闭着眼,喉间的气息沉沉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感觉自己像一截被扔进火堆里的木头,外面烫得冒烟,里面还是凉的。"

      "这是感冒发烧的正常描述。"艾斯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被火光映红的面颊上,"你今天那刀砍得很好。"

      "你夸过了。"

      "再夸一次。你那一刀砍中他腕关节的时候,刀刃上的霸气黑得发亮,比船上练的时候深了一整个层次。"

      "那是因为我怕死。"

      "怕死?"

      "那时候他扑过来了,我脑子里想的是——如果不砍中他,他就会拍到我。拍到我之后,他会去拍你。你在前面挡着他,我要是倒下了,你后背就露给他了。所以那一刀我必须砍中,砍不中就要挨打,挨了打——"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总之就是怕死。"

      艾斯看着她。她闭着眼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讲别人身上发生的事——轻描淡写的,不动声色的,可每个字都经过掂量,每一句都凿了分量进去。他忽然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她没有受伤那边脸颊的温度。她的手背冰凉,指尖沾着冷水的气味。

      "你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

      "别为了不让我后背露给别人就冲上去拼命。我有武装色,有火焰,没那么容易倒。你冲上来的话,我会分心。"

      "你分心是因为你在乎我。"炎凪睁开眼睛,那双眸子在火光中折射出浅浅的琥珀色,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你在乎我,所以你分心。可我在乎你,所以我冲上去。你说别冲,我不听。"

      艾斯哑口无言地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找一个能扳回一局的词,可找了一轮,发现她说得全对,什么词都扳不回来。

      "你赢了。"他最后说。

      "我没在和你争输赢。"

      "那你是在和我说什么?"

      炎凪从枕头上微微侧过头来,把脸转向他。毛巾从额头滑下来滑到了枕边,她也不去管,就那么看着他,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她的瞳孔里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跳动。

      "我在和你说实话。"她说,"你今天问我会不会有一天离开。我说不会。我这句话也是实话。"

      壁炉里一根松木忽然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到地板上,迅速地暗了灭了。艾斯弯腰把那根烧塌了的柴火往炉膛深处推了推,然后重新坐直,目光和她平齐。

      "你发烧的时候说话比不发烧的时候诚实。"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平时也诚实。"

      "平时你会说一半藏一半。"

      "那藏起来的一半是不好意思说的。"

      "那你现在是好意思了?"

      炎凪的嘴唇动了动,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极小的弧度,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不是好意思了,是烧得脑子不太清醒,管不住嘴巴了。"

      "那你继续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那你把我手腕松开。"

      "我没有握着你的手腕。"

      "握着呢。"

      艾斯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覆上了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处,指尖贴着皮肤,像是长在那里了一样。他赶紧松开了,耳根有点发烫,好在壁炉的火光把他的脸色照得红彤彤的,什么变化都看不出来。

      炎凪望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那抹嘴角的弧度就加深了一点点。"你的耳朵又红了。"

      "冻的。"

      "这个笑话你说过了。在矿洞出来的时候你说过一次,冻的。同一个笑话不能说两次,第二次就不灵了。"

      "那我换一个。"

      "换什么?"

      "你发烧的样子挺好看的。"

      炎凪愣了一下。她的脑子确实被高烧搅得有点发黏,那句猝不及防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混沌的脑海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缓慢扩散的波纹。她的脸色本来就红,这会儿红得更深了一层,连脖子和耳根都染上了颜色。

      "这个笑话不好笑。"她说。

      "这不是笑话。"

      "那你是在认真夸我?"

      "对。"

      "……你以前没夸过我。"

      "以前不敢夸。"

      "现在敢了?"

      "现在你病了,夸了你也跑不掉,明天你好了我就再缩回去。"

      炎凪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无赖话堵得半天没接上腔,最后只能把脸重新转回正对着天花板的方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里面有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软绵绵的、暖融融的,像是一块放在胸口捂化了的糖。

      "睡觉。"她说,"你别说话了。"

      "好。"

      "也别看我。"

      "好。"

      "你刚才答应我三件事——受伤了要说,发烧了要说,冷的时候要说。你答应了。"

      "我记得。你只说了一件吧?"

      "三件合在一件里了。反正你记得就行。"

      "记得。"

      "嗯。那我可以睡了。"

      "睡吧。"

      炎凪闭上了眼,被子底下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绵长,像是沉进了某个安静的地方。艾斯坐在床边没有动,壁炉里的火烧成了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一两点火星从灰烬底下爆出来,闪一下又灭了。窗外的风雪声渐渐小了,镇上的其他声音却清晰了起来——楼下酒馆里零星的碰杯声和含糊的说笑声,隔壁房间里某个喝醉了的渔夫的鼾声,房梁被寒气冻得收缩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倒衬得房间里更安静了。

      艾斯把滑到枕边的毛巾捡起来,叠好搁在床头的矮几上。他的目光越过窗口那层冰花,望向外面那片被月光漂洗过的雪原。冰湖在远处反射着幽蓝色的寒光,像一面巨大的、碎了的镜子。他想起今天白天的战斗、想起矿洞里那个赏金猎人的爪子、想起自己肩膀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还有怀里这个发烧昏迷的女人在矿洞里拔出刀来迎着恐狼的扑击挥出那记斜斩时,刀刃上覆盖的那层深黑如墨的武装色霸气。

      那层黑色比他见过的许多成名海贼都要深。

      他正想着这些,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跟之前那个女老板上楼的脚步声完全不同,那是一个男人的脚步,体重很大,靴底很厚,踩在木楼梯上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充满侵略性的力道。

      艾斯转过头望向门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冰湖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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