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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程 回程的 ...


  •   回程的船是一艘从冰湖镇商行借来的小型帆船,船身窄长,吃水浅,帆面补了好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旧布,在海风中鼓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打满补丁的旗子。可这船跑得倒快,顺着北边的洋流一路南下,船尾拖出一道白花花的水痕,把冰湖镇那片铅灰色的海岸线越推越远。

      艾斯坐在船头的横板上,两条腿悬在船舷外侧晃荡着,手里攥着一只从镇上补给时买的青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北方的海风比南方干冷,刮在他光着的膀子上带起一层鸡皮疙瘩,可他浑然不觉,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眯着眼望前方逐渐泛蓝的海面,嘴里哼着一支调子不太准的歌。

      炎凪抱着刀靠在他身后的桅杆上,仰着脸晒太阳。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她闭着的眼皮照成一片温热的橘红色。她听见艾斯哼的那支曲子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没听几句便认出来了——是香波地群岛那边流行的一首小调,讲的是渔夫出海捕鲸、回来时老婆在码头上等他,词儿粗俗直白得很。她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没睁眼,懒洋洋地说:"你唱得跑调了。"

      艾斯嘴里的苹果停了一拍:"我没唱。我在哼。"

      "哼也跑调。"

      "你连哼都不会。你只会'嗯'和'哦'。"

      炎凪睁开一只眼,斜了他一眼:"那也比跑调强。"

      艾斯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往她那边伸过去,咬了一口的果肉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汁水,他晃了晃:"吃不吃?"

      "你吃过的给我吃?"

      "船上就这一个苹果了。不吃就没了。"

      炎凪盯着那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看了两秒,伸手接过来,在另一面干净的地方咬了一口。青苹果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从眉心到下巴打了个哆嗦。

      艾斯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从船头横板上往后仰,差点翻下去。

      "你笑什么?"

      "你那个表情——"他稳住身形,指着她的脸,"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吃柠檬都难看。"

      "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就不闭?"

      "艾斯。"

      "嗯。"

      "你真的很吵。"

      "吵就吵。反正船上就咱俩,你总得有人说话吧?"

      炎凪嚼着那口酸得倒牙的苹果,没再接话。可她也没有否认。船上的确就他们两个人,外加一个被留在冰湖镇酒馆里的塔克。这艘小船在茫茫大海上航行的时候,四面全是水,头顶全是云,前后左右看不见任何别的船只和陆地。这种时候,身边有个人在哼哼跑调的曲子,确实比一个人对着海发呆要好得多。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酸味比第一口淡了一些,反而透出了果肉里那一丝丝清甜的回甘。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船帆被灌得满满的,船速又快了几节。艾斯把吃剩的苹果核丢进海里喂了鱼,然后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背上那些被阳光晒成浅棕色的肌肉随着动作拉展开来,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一层皮肤下面清晰地滑动。

      "你不冷?"炎凪靠回桅杆上,头也没抬。

      "不冷。"

      "你起了鸡皮疙瘩。"

      艾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的确浮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搓了搓手臂,把披在船舷上的外套扯过来胡乱套上,拉链拉到一半便懒得再拉了,敞着怀又坐回了船头。"你视力怎么那么好?连鸡皮疙瘩都看得见。"

      "因为我是剑士。剑士需要看见所有细节。"

      "剑士还需要盯一个男人的胳膊看那么仔细?"

      炎凪攥着苹果核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可耳根最边缘的那一小片皮肤悄悄变了颜色,被夕阳的霞光一照,和正常肤色混在一起,不太容易分辨。

      艾斯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在船头的横板上继续望着前方,嘴角弯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海风把甲板上散落的沙粒吹起来,打在桅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几只海鸥贴着浪尖飞过去,翅膀在低垂的太阳底下镀了一层熔金似的亮边,转眼便消失在了海平线下面。

      他们在第三天傍晚回到了莫比迪克号停泊的海域。

      远远望见那艘白鲸形状的巨船横卧在晚霞中的时候,炎凪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慢慢升起来。白鲸的船头和船尾各处都亮着暖黄色的灯,甲板上隐约有人影走动,船舷一侧的补给绳梯还没收回去,晃晃荡荡地垂在水面上,被浪推着一拍一拍地打船壳。

      帆船靠帮的时候,船板上立刻探出了几张熟悉的脸。马尔科是第一个出现的,他光着脚踩在船舷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小船上的两个人,目光尤其细致地扫过炎凪的左肋和左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上却说:"回来了?比预计的晚了三天。"

      "路上绕了一段。"艾斯把缆绳抛上去,马尔科单手接住利落地系在桩上,"炎凪受了点伤,我们在镇子上歇了两天。"

      "你带她出去三次,三次都带伤回来。"马尔科从船舷上跳下来,落在小船的甲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艾斯的后脑勺,"下次我跟你一起去。你在前面打架,我在后面看着你们俩。"

      "你可不会看着。"艾斯揉着后脑勺嘿嘿笑,"你肯定打着打着就自己冲上去了。"

      马尔科没理他,转向炎凪:"伤在哪里?"

      "左肋裂了两根,左臂软组织挫伤,有一点脑震荡。"炎凪说得平淡,语气和报菜单差不多。

      马尔科听完沉默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艾斯,面无表情地说:"你把她从船上带出去的时候,答应过我会看好她。"

      "我答应过。"艾斯挠了挠鼻子,"这次打的是个很厉害的人,猎犬的哥哥。是我判断失误,用了范围太大的招数,连累了她。"

      炎凪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没有连累我。是我自己冲进火焰范围里去的。他要是不放炎帝,我可能会死在那个人手下。"

      马尔科看看艾斯,又看看炎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炎凪肩上。"进船舱。我给你检查。你们两个,待会儿到医务室来一个一个交代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的检查比炎凪预想的要漫长得多。马尔科把她按在医务室的诊疗床上,先听诊后按压,从头顶按到脚踝,每按一处便问一句"疼不疼",问得炎凪快要答烦了。左肋那两根裂了的骨头在马尔科的仙人掌果实能力下发出了微弱的愈合光晕,温暖而刺痒,像有细小的针在骨头表面轻轻扎着。

      "三天。"马尔科收回能力,拿湿毛巾擦了擦手,"你躺三天。不下床、不练刀、不用霸气、不跟人打架。只许吃饭睡觉。三天之后我复查,骨头长好了再放你出来。"

      "三天太久了。我明天——"

      "四天。"马尔科头也不回地在药柜前翻找着什么。

      炎凪沉默了一下:"……三天。"

      "刚才说三天的时候你说太久。现在你同意三天了?"

      炎凪靠回枕头上,望着船舱天花板上那道顺着船壳弧线延伸的木板接缝,心里有点无语。她发现自己被马尔科绕进去了,可又找不到合适的反击角度,只好闭了嘴。

      艾斯靠在医务室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肩膀微微地抖。

      三天卧床的日子比炎凪预想的要难熬得多。不是身体上的难受,马尔科的果实能力加上他配的药,肋骨和肩膀的疼痛在第一天夜里便消了大半,脑震荡的眩晕感也在第二天清晨彻底退去了。可让她在床上躺着不能练刀,不能做晨间的挥砍训练,甚至连坐起来盘腿冥想都要被艾斯按回去——这才是真正折磨她的地方。

      第一天,她试图趁艾斯去甲板上拿早饭的工夫翻下床做几组核心拉伸。刚把被子掀开一条腿伸下去,门就开了,艾斯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白煮蛋。他看着炎凪悬在床沿的那条腿,挑了挑眉,什么话也没说,可那条眉毛挑的角度已经替他把话都说完了。炎凪默默地把腿缩回了被子里。

      第二天下午,她躺在床上望着舷窗外那一小块方形的、不断变化的天发呆。云从左边飘到右边,颜色从白变成灰再从灰变回白,海鸥偶尔扑扇着翅膀掠过去,留下一声短促的鸣叫。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便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船舱的书桌上——那里摊着一本她上次从某个岛上买来的剑术杂记,里面画着各种不同流派的握刀手势和步法图解。她现在很想伸手把那本书拿过来翻一翻,哪怕只翻两页也好。可她刚往床沿方向侧了一下身,肚子底下那根没愈合完全的骨头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不适感,像在提醒她"马尔科说的四天不是闹着玩的"。

      她缩回原位躺平了,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第三天的傍晚,艾斯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的时候,炎凪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她的短发被枕头蹭得有些乱,一缕碎发翘在额角,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晃着。傍晚的光线从舷窗斜斜地射进来,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因为无事可做而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少了剑拔弩张的锐利,多了某种安安静静的、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东西。

      艾斯在床边坐下,把热牛奶递给她。"马尔科说你的骨头长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炎凪接过牛奶杯,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那温度顺着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腕。她低头喝了一小口,牛奶醇厚微甜,像是加了一点蜂蜜。"三太子,这几天你一直在外面守着?"

      "也没一直守着。"艾斯靠在椅背上,交叠着两条长腿,"有时候去甲板上透透气,跟萨奇要根烟抽——虽然马尔科不让我在屋里抽。你睡着的时候我出去走走,你醒着的时候我就在走廊里坐着。"

      炎凪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床上躺了三天,每一天醒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门外有人。不是走动声,不是说话声,只是一种隐约的、沉静的存在感,像墙上投着的影子里多了一个人的轮廓,让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待着。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以为那是走廊里路过的船员的脚步声被她误听成了停留。可原来那些安静的、不发出多余声响的陪伴都是真的。

      "你不用一直守着。"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那一圈奶白色液面,"我又不是重伤垂死的人。裂两根肋骨而已,以前比这重的伤也不是没受过。"

      "我知道。"艾斯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想清楚了的事,"可我想守着。跟你的伤重不重没关系。"

      炎凪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艾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眼睛稳稳地迎上来,里面有暖黄色的灯光和窗外的暮色搅在一起,温煦而不灼人。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甜味从舌尖滑下去,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把胸腔里那块冰凉的什么东西也焐暖了一小块。

      "手。"她忽然说。

      艾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莫名其妙地翻转了两下:"手怎么了?"

      "凉不凉?"

      "唔——刚从外面进来,是有点——"

      炎凪把空了的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被子在她手腕处堆了一道松松的褶皱,几根手指安安静静地张着,等他放上来。

      艾斯看着她那只手,看了大概两个呼吸那么长。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比她粗一圈,骨节分明,掌心的皮肤因为常年握着火焰而比常人干燥温暖一些。可今天确实刚从甲板上来,指腹上有残余的凉意。炎凪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时微微蜷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把手指轻轻插进了他的指缝之间,缓缓收拢。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谁都没有说话。船舱外面有船员在甲板上喊着什么,声音隔着几层木板变得朦胧而遥远。萨奇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规律地传过来,咚咚咚的,敲出一首听不出来路数却让人安心的节奏。舷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渐变成紫灰,又从紫灰融成深蓝,海面上跳动着最后一丝晚霞的残光,像有人在远方的水面上缓缓地收着一条金色的长绸。

      炎凪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了。她指腹上那些常年握刀磨出的茧贴着他的指节,有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艾斯没有捏紧她,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是捧着一件他担心捏碎了的东西。

      "你心跳快了一些。"炎凪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了什么。

      艾斯的耳朵尖红了一瞬,可他的语气还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被你吓的。"

      "你没有被吓到。你从来不害怕。"

      "那被你手上的剑茧硌的。"

      炎凪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可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生动。"胡扯。剑茧不会让人心跳变快。"

      "你怎么知道?"

      "我是剑士。剑士知道所有关于剑茧的事。"

      "那剑士知不知道——"艾斯微微倾身,声音低了几度,尾音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轻快,"自己的心跳也在变快?"

      炎凪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来看向舷窗外那片已经沉入黑夜的海面。心跳确实快了。那种蝴蝶在胸腔里扑扇翅膀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扑得又轻又急,让她握着艾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它让她失去了判断力,让她在打架的时候分心,让她躺在床上想起他的时候嘴角会莫名其妙地往上翘。可她控制不了它。

      炎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这是一种无法通过修炼消除的东西。它和刀法、霸气、呼吸法都不一样,它不受意志支配,不听从理性的号令。它自己来,自己走,留下的痕迹却比任何刀伤都更深、更久。

      "艾斯。"

      "嗯。"

      "你的火焰真的不会烧我吗?"

      "真的。我试过了。"

      "什么时候试的?"

      艾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那个答案自己浮上来。

      "在冰湖镇,酒馆二楼。"他说,"那个房间塌了之后,我在碎木头底下找到你。你那时候已经昏迷了,身边全是火。我的火烧在你衣服角上,你没有烧伤。你的衣服烧了个洞,你的皮肤是完好的。"

      炎凪的眼皮轻轻垂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她记得自己昏迷之前的感觉,记得灼热和疼痛,可她不记得火焰在她身上停留之后发生了什么。原来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验证过了——在他抱着她从废墟中冲出来的时候,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他的火焰像认人一样绕过了她。

      "那是巧合。"她说。

      "不是巧合。后来我又试了两次。在船上,趁你睡着的时候,我用手指尖碰过你的头发。没烧着。"

      "你趁我睡着的时候烧我的头发?"

      "不是烧。是试。就碰了发梢一下。灭了。碰了一下,灭了。"

      炎凪深吸了一口气,把"你为什么要趁我睡着的时候试"这句话咽了回去。她大概知道答案,那个答案让她耳根发热,让她想松开他的手把他轰出去,又让她更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以后不要在别人睡着的时候试这种东西。"她说,声音闷闷的。

      "那等你醒着的时候试?"

      "也不许试。"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火不会烧你?"

      "你说不会烧就不会烧。我信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船舱里安静了好几秒。连远处萨奇的切菜声都恰好停了一拍,像是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艾斯没有笑,也没有调侃。他只是慢慢收紧了那只一直松松拢着的手,把她的手指包得更实了一些。掌心的温度经过这几分钟的互相传递,已经分不清是谁先热起来的了。

      "好。"他说,"那就不试了。你信我就够了。"

      炎凪把额头抵在他肩头,闭着眼感受着他脉搏沉稳的跳动从肩窝处传过来。那只蝴蝶还在她胸腔里扑着翅膀,扑得她整颗心都酥酥麻麻的。她不想承认这种失控的感觉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她也没打算说出来。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安全——她习惯了安全,所以她也习惯了不说。

      可她的手没有松开。今晚她打算让这只手就这么待着,在他掌心里待着。明天马尔科来复查的时候,她会早早把手抽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今夜还很长,窗外的海浪声还在不紧不慢地拍着船壳,夜风从舷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把床头那盏灯的火苗吹得轻轻跳了一下又稳住。

      炎凪在灯火的晃动中闭了一下眼睛,心里想着,明天要开始练刀了。三天不握刀,手都生了。她得找回状态,得把那个猎犬的哥哥下一步可能会来报复的预案做好。可今晚不管了。今晚她的手在艾斯手里,暖洋洋的,很安全。

      那只蝴蝶还在扑。扑就扑吧。她管不了它,也暂时不想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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