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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岁的岁,迟到的迟。” “你是岁崇 ...
陌年看着那只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指尖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从内部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相机,透过取景器再次看向那个少年。
取景器里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个空荡荡的城隍庙,供桌落灰,梁上结网,冬天的光从破掉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锈色的亮斑。
他把相机拿开,少年还在,手还举着。
“只有肉眼能看见你。”陌年说。
“废话,我又不反射可见光。”少年不耐烦地把手往前递了递,“你到底帮不帮?我很急的,我只有这几天了。”
陌年抓住了他的后半句话:“什么叫只有这几天?”
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骄横变成了某种笨拙的掩饰。
他收回手,转过身,声音压低了些:“反正就是,新年来到之前我必须找到,不然就再也找不到了。”
陌年站在城隍庙的门口,看着那个少年重新蹲回供桌上,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他刚洗出来的照片还装在胸口的口袋里,其中有一张是城隍庙的全景,空荡荡的供桌,剥落的彩绘,梁上悬着的蛛网。他拍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一转身,就看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十八岁这年,所有东西都变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所有人都跟他说“长大了”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自己正在失去某种很重要却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拍了很多照片,试图留住什么,可照片留住的永远是已经离开的东西。
“行。”他说。
少年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帮你找。”
少年告诉他,自己叫岁迟。
“年岁的岁,迟到的迟。”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趴在陌年家的书桌上,拿一根手指戳陌年养的文竹,那盆文竹被他戳得叶子直颤,但神奇的是,被戳过的地方好像真的绿了一点,像是冬天里被人偷偷塞进了一口春天的气。
陌年靠着墙:“你是岁祟,还叫岁迟,这名字起得挺没意义的。”
岁迟傲然地扬起下巴:“我就叫这个,怎么了?我又不是被人起的名字,是我自己的名字。”
陌年听出这句话里没什么逻辑可言,但懒得追究。
他正忙着翻自己这几个月的照片,敬城的老城区是他最常拍的题材,废弃的庙宇、拆迁的老街、被高楼包围的古井,他都拍过。
如果岁迟是这些东西里哪一个的一部分,说不定他已经拍到了什么线索。
岁迟说他把“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但说不清丢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本来是有一个东西的,很重要的,跟他的存在有关系的东西,可某一天他想起来的时候,发现它不见了。
“就像你本来记得自己有三颗糖,摸口袋的时候发现只剩两颗。”岁迟打比方,“但你想不起来第三颗是什么味道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这个比方很具体。”陌年随口道,“你是不是经常吃糖?”
岁迟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说:“我没有吃过糖。”
陌年翻照片的手停了停。
但他明明记得糖的味道,知道糖是甜的,知道甜是一种好的、让人开心的味道。
他知道三颗糖和两颗糖的区别,知道丢失一颗糖是会让你觉得缺了什么的。
陌年看着他,忽然觉得岁迟很像他拍过的那些老房子。
它们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知道雕花的窗棂上曾经糊着好看的窗纸,知道院子里曾经种着会开花的树,但它们说不出那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好像所有的消失都是在它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完成的。
“你记得你出现在哪里吗?”陌年问。
岁迟想了想:“城隍庙。”
陌年突然发现这个问题不严谨:“你出现在城隍庙,还是你最后一次出现在城隍庙?”
“我出现在那个城隍庙。”岁迟强调了一下主语的重音,“我出现在那儿。不是去了那儿,是我在那儿出现的。就像......花从枝头上长出来,我就是从那个城隍庙里长出来的。但后来它就荒了,我就到处走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东西已经丢了。”
陌年翻开笔记本,在城隍庙下面画了一条线:“你在城隍庙有多久了?”
岁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真的很像少年,倒不是外表的问题,他的外表永远是那种将熟未熟的状态,骨相清俊但还没长开,声音清澈但偶尔会突然哑掉一两个音节,好像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变声期里卡住了。
“很久。”岁迟说。然后他准确地报出了城隍庙废弃的年月,精确到月。
陌年默默算了一下,那差不多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岁祟的年纪。
这个巧合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把笔记本合上,说:“行,那就从城隍庙开始找。”
寻找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他们回到城隍庙,岁迟把自己藏身过的地方翻了个遍:供桌下的暗格、神像后背的裂缝、梁上燕巢的旧迹。
他说东西很小,大概这么大,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圈,比一元硬币大一点,又比怀表小一点。
陌年帮他找了三个小时,一无所获。
但他们找到了别的东西。
在城隍庙后院一口枯井的井壁上,陌年发现了一张被塞在砖缝里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都碎掉了,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小孩的侧脸,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蹲在地上看什么东西,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陌年看了很久。
他认出了照片里的背景。那是敬城的老公园,他小时候经常去。他也认出了那个小孩的衣服,那件胸口绣着小熊的蓝色卫衣,他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他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小字。
那字迹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两个字都写错了,但连在一起,他能读出来。
是陌年。
“你的?”岁迟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那行字他显然也看见了,语气变得奇怪起来,“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谁拍的?你把它塞井里了?”
“不是。”陌年的手指微微发凉,“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后院。而且我在十二岁之前不玩相机,家里也没有人会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给我拍照。”
他抬起头,看着岁迟。
“这张照片,是你丢的东西吗?”
岁迟认真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撒谎:“不是,我的东西不是这个。但这个......这个为什么在这里?”
他们没有答案。
但陌年把那张照片收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十八岁的冬天重新看见了岁祟。
答案都在风里,他抓不住。
第二天他们去了敬城的老公园。
公园还在,但已经面目全非了。
童年的秋千架被拆了,换成了塑胶跑道和健身器材。大象滑梯还在,但被铁栏杆围了起来,上面贴着“年久失修,禁止使用”的告示,像一个被当成文物供起来的旧玩具,再也不能骑了。
岁迟站在滑梯前面,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那个被围起来的滑梯,忽然说了一句话:“以前有很多小孩在这里滑。他们笑的声音,会把我吵醒。”
陌年挑了挑眉:“你会睡觉?”
“不是睡觉。”岁迟斟酌着用词,“是存在,但不出声,就像......没开机的电视机。通着电,但不在播放节目。小孩的笑声是开机键,你们开心的时候,我才能动。”
陌年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滑梯的照片。取景器里什么都没有,他知道洗出来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但他还是想拍。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说你只能被十岁以下的小孩看见,但我现在看见你了,是因为十岁以下的小孩也在附近吗?”
“完全不可能,”岁迟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这附近最接近十岁的人类,离你大概三十米。”他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玩沙子的小女孩,大概七岁。但她看不见我,因为她没在笑。”
“为什么没在笑就不能看见?”
“因为你们人类专心的时候,是看不见额外的信息的。”岁迟说得理所当然,“只有足够开心,足够放松,你们的一部分感官才会打开,才会注意到那些平常注意不到的东西。”
“小朋友开心的时候最纯粹,不会被别的事情分心,所以他们能看见我们。”
“大人就算开心,脑子里也总在想别的事情,例如‘等下要去买菜’‘今天还要加班’‘这个人是不是在骗我’,所以看不见。”
“还有,你以为你十八岁看见我是因为我开的什么权限吗?”
“不是,是因为你有病。”
陌年:“......你刚才说我是成年人里特例的时候语气不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真生了病。”岁迟理直气壮,“后来我想了想你可能就是单纯的幼稚。”
陌年被他气笑了。
他们在公园里找了一圈,岁迟说的“丢了的东西”依然没有出现,但陌年又拍到了奇怪的东西。
岁迟不语,只是一味地重复老公有病。
岁迟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个新设定,类似神,但又不完全是。
哎呀反正他就是个长得不大、性格长不大、但年龄摆在那的岁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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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年岁的岁,迟到的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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