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付清欢》渡不尽红尘

2、第 2 章

　　男人走得很快。
　　启兖追得很“辛苦”。
　　启兖光着脚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句“哥哥你等等我”喊得嗓子都快劈叉了，还时不时踉跄一下，整个人看着像是随时要扑进水田里栽个嘴啃泥。
　　男人在前面走，衣袍在暮风里一下一下地拂过稻禾尖。他步子稳，节奏匀，一步迈出去顶启兖三步，明明看着不紧不慢的，启兖"气喘吁吁"地追了半天愣是没缩短距离。
　　“哥哥你慢点…我追不上你了。”启兖在后面扯着嗓子嚎，嚎得真情实感，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就是这样，前面的人依旧没有停。启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把他甩开。
　　他得想个办法。
　　眼珠一转，他“哎呀”一声，脚下一绊，整个人往旁边的水田里栽了进去。
　　泥水四溅，动静之大，惊得方圆十丈内的田鸡都闭了嘴
　　“哎哟！”启兖坐在泥地里，举着两只糊满黑泥的手冲前面喊。“哥哥救命，我崴到脚了。”
　　男人顿了一下，终究是没狠得下心，回头了。
　　男人隔着几步远看着启兖，暮色里他的面容看不太清，但启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从他糊满泥的脸，到他光裸的脚踝，再到他那只“崴了”的脚。
　　启兖赶紧把眉毛皱起来，嘴往下撇，摆出副龇牙咧嘴的可怜相。他这张脸生得好，糊了一脸泥也挡不住那份漂亮，歪在水田里仰着头望人，眼尾还故意往下耷拉着，看着就让人心软。
　　男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的脚，之前就已经崴过一回。”
　　启兖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没能接上话。
　　男人却还继续补刀：“同一边！”
　　启兖低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对上男人那副“我看你还能怎么演”的表情，咧嘴笑了。“装得不像？”
　　男人淡淡的。“不像。”
　　“那我换一个！”启兖利索地从泥地里爬起来，动作干净得像条泥鳅从泥里蹦出来，浑身上下虽然滴滴答答淌着泥水。他三两步凑到男人面前，表演了个瞬间变脸大法，从笑到苦瓜脸，委屈的不行。“哥哥你就带我走嘛！”
　　“不带！”男人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哎！”启兖追上去，这回倒是不装瘸了，但步子“笨重”得很，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我家在很远的地方，我是流落到这里的，因为没钱买吃的才去抓田鸡，这里有妖出没，你不带我，我会被吃了的。”
　　男人没回头，只步子似乎快了一点。
　　启兖追得更“吃力”了，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跑几步就弯一下腰撑着膝盖喘两口，然后继续追。他一边追一边喊：“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年纪了？成亲了没有？你理理我成不成？”
　　“你很吵。”男人头也没回。
　　启兖闭上嘴，脚下不停，一双眼睛黏在男人后背上就没挪开过。那人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态挺拔得像一杆标枪，衣料随着步子微微拂动，每一寸都好看。
　　可是，启兖追着追着，忽然发现前面的人又走快了。那步伐看似从容，实则一步跨出去比常人大得多，袍角飘飘地掠过田埂，转眼就拉开了十几步距离。
　　“哎你…”启兖下意识就要提速去追，脚尖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压回去，改成连滚带爬的笨拙跑法，两条胳膊前后甩着，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你怎么走那么快…等等我。”
　　男人没有等。
　　启兖看着男人的身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心里那根弦微微绷了一下。他忍住提速的冲动，继续用“一个跑得快的普通小伙子”的速度在后面追。距离越拉越大，从十几步变成二十几步，又变成四五十步。
　　他忽然不跑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男人的背影一点点缩小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一片矮丘后面。
　　四下安静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远处的蛙鸣重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的。晚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吹着他满是泥的衣裳，凉飕飕的。
　　启兖慢慢站直了身子。
　　方才那种气喘吁吁、跌跌撞撞的模样一瞬间全收了。他站得像一棵拔地而起的竹，呼吸平稳绵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浆，裤腿上糊了厚厚一层黑泥。
　　“行。”他自言自语，语气轻快得很，"不要我跟着是吧。"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散漫，像个吃完晚饭出来消食的闲人。
　　他绕了一大圈，抄近道到男人的前头，找了棵歪脖子老柳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
　　在树杈上找了个舒坦的位置坐下，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等着。
　　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野地照得白蒙蒙的。
　　远处的小道上出现了男人身影。他走得不快不慢，依旧是从容挺拔的步态，一个人走在月光底下，像一幅没有落款的画。
　　启兖蹲在树杈上，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等男人走到了老柳树底下。瞅准时机，从树杈上往下一跳，故意把落脚放得很重，“砰”的一声砸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男人已经侧过身，摆出防御姿态。看清是他之后，那只手慢慢松懈下来。
　　“惊不惊喜？”启兖笑嘻嘻地凑过去，脸上的泥已经半干了，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皮肤上，看着又狼狈又滑稽。
　　月光下的男人脸上闪过诧异，看着启兖。“你怎么…”
　　“我怎么在你前头？”启兖抢过话头，笑得没心没肺的，“我从小在野地里长大，钻林子走野路比走正经道儿熟，你甩不掉我的。”
　　启兖凑得又近了一点，模样有些委屈。“你走得也太慢了，我在树上等了你老半天，附近的蚊子都被我喂饱了。”
　　启兖撸起袖子往男人眼前一递。小臂上白生生的皮肤上有几个红包，鼓鼓的，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男人低头看着那几个蚊子包，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启兖。“你到底想怎样。”
　　“当然是跟着你啊！”启兖把手收回来，理直气壮地叉腰。“我说了，我看上你了，要给你当老婆，你走多远我就跟多远。”
　　男人叹气。“我不要男老婆，也不要人跟着。
　　启兖又笑嘻嘻问：“那你用不用人陪着？”
　　男人沉默了一息。“不用。”
　　启兖：“那你用不用人给你烤田鸡？”
　　男人无语。
　　“这个你肯定用。”启兖咧嘴笑。“我烤田鸡可好吃了，你带着我，保证让你吃好。”
　　男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走。
　　“你今晚住哪儿。”男人问。
　　启兖眼睛一亮。“你呢？”
　　男人：“前面镇上有客栈。”
　　“那我跟你住一块儿！”启兖一把握住男人的手，也不管自己手上还糊着泥，攥得紧紧的。
　　男人低头看着那只糊满泥巴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启兖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他抽了一下手，没抽动。“放手。”
　　启兖：“不放。”
　　男人无奈了。“我答应你。”
　　启兖还不依。“你发誓。”
　　男人沉默。
　　“你发誓你不跑。”启兖晃了晃他的手，力气不减，但语气软了下来，“你发誓我就放手。”
　　男人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张沾了泥的脸认真得不像话，眼里的光沉沉的，一眨不眨地定在他脸上。
　　男人垂下眼。“我发誓。”
　　启兖终于松了手，他松手的时候指尖在男人的指背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泥印子。他看了一眼那道印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手：“那个，等下我帮你洗！”
　　男人没理，他转过身往镇子的方向走了。
　　启兖跟在后面，这回没再装气喘吁吁。他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蹦一跳的，有时踢一下路边的石子，有时摘片草叶子叼在嘴里，哼着那首不三不四的艳曲儿，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老远。
　　男人在前面走着，始终没有回头。但启兖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下来，慢到了正好能让后面的人跟上的速度。
　　启兖叼着草叶子，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嘴角弯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这人嘴硬，心倒是软得很。
　　他又想，软了好，软的才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