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客栈门口那两盏纸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男人推开客栈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柜台后面打瞌睡的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息,又看了一眼后面跟进来的启兖,泥猴似的,光着脚,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
“两间房。”男人说。
柜台后面摆着的两把钥匙被他拨到男人面前。男人推回去一把:“一间就够。”
掌柜的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满身泥巴的年轻人,眼神微妙起来。
“要两张床的!”男人补了一句,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银子,递了把铜钥匙过来,指了指楼梯:“二楼尽头,天字丙号。”
启兖从头到尾没吭声,他站在男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从泥糊的眼睫毛底下偷偷打量男人的背影,嘴角压都压不住。“一间房,两张床,两张床怎么了?中间隔着三尺宽,我翻身就能滚过去。”
“你在嘀咕什么?”男人陡然开口。
“没什么!”启兖讪笑着打哈哈。
男人倒也没多计较,拿了钥匙上楼。启兖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故意踩重了脚,木板“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两张床隔着三尺宽的过道并排放着,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男人走到靠窗那张床前,然后转过身来。
“去洗。”他说。
启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水半干不干地贴在皮肤上,脚底的泥在客栈地板上踩了一路黑印子。他抬头对男人咧嘴一笑:“哥哥给我打水嘛!”
男人看着他,那眼神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跟看一棵树一堵墙没有区别。“自己去。”
“小气。”启兖也不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得没皮没脸的,“你保证不跑啊!”
男人叹气。“我保证。”
启兖还不罢休。“你发誓。”
男人站在窗边,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白惨惨的。他看着启兖,沉默了一息,开口:“我不跑。”
启兖头晃得像个拨浪鼓。“不行不行,你发誓得认真点,举三根指头那种。
苍煜无语。
“举嘛,就举一下。”启兖靠在门框上,两手抱着胳膊,笑嘻嘻地看着他,“你不举我就不去洗,就这么跟你睡一块儿。”
男人看着他那张糊满泥的笑脸看了两息,面无表情地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今夜不跑。”
“哎,你看,这不就挺好。”启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噔噔噔下楼去了,脚步声从楼梯上一路响到柜台,然后传来他大呼小叫的声音。“掌柜的!热水!多打两桶!”
男人放下手,垂眼看着自己那三根刚刚举过的手指。月光照在指节上,冷白冷白的。
他慢慢把手放下了。
启兖洗完澡上楼,他推开门,一脚跨进屋。
房间是空的。
靠窗那张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那把铜钥匙。窗台上油灯还亮着,微弱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晃了一下。窗子开着半扇,月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
启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湿衣裳,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眨了眨眼。
环顾四周,只有桌子上一张纸条,上面字迹端正清隽:“就此别过,不必寻我。”
“呵!”启兖笑了,笑的很玩味。然后把纸条折好,工工整整地揣进怀里。“你说不寻就不寻?那我不是很没面子?”
客栈的后门通着镇子外面的野地,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消失在月光下的草丛里。启兖蹲在门口查看地上的痕迹,草叶被踩断的方向往西,断口新鲜。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望了望西边,远处是连绵的矮山,黑黢黢地蹲在月光底下。
他没犹豫,迈步就追。
脚尖点过草尖,身子轻得像一片被风送出去的叶子,几个起落就掠过了百十丈距离。夜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把他半干的头发吹得扬起来。他踩着草尖和碎石在野地里飞掠,速度快得地上的野兔都来不及抬头。
追了不到一刻钟,前面的野地里出现了那个人影。月光照着他挺拔的背脊,像一杆插在夜里的标枪。
启兖收住脚步,换了副气喘吁吁的笨拙跑法追上去。一边追一边扯着嗓子喊:“哥哥,你站住。
男人顿了一下。
启兖“连滚带爬”地追上去,跑到男人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弓着腰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脸都涨红了。他仰起头来看男人,月光照着他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的脸,湿头发贴在额角上,胸口一起一伏的,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男人站在他面前,表情很淡。月光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分明,眉目之间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湖水。
“你怎么找来的。”他有些诧异。
“你…”启兖直起腰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你写的这叫什么话!”
男人垂眼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就此别过,不必寻我。”
“你看看你看看。”启兖抖着纸条。“我洗个澡的工夫你就溜了,你刚才还举着三根指头发誓说不跑,你这个人嘴里有没有一句真话?”
男人的表情纹丝不动:“我只是看你作派潦倒,多生几分同情罢了。”
“那你倒是同情到底啊!”启兖叉腰看他。“你撒尿能撒一半就提裤子吗?”
启兖这话粗鄙,男人听不下去,别开脸。“莫要胡言。”
“嘁!”启兖把个下巴翘老高。“你这个不守信用的男人,还跟我说什么粗鄙不粗鄙的。”
“唉!”男人叹气。“那你想怎样?”
启兖双手一伸。“我累了,背我回去!”
苍煜眉峰紧蹙。“换个别的吧!”
“不换!”启兖坚持伸手。“快点,背我!”
男人的手握了松,松了握,最后以一种认命的表情背对启兖蹲半身。
启兖满足了,一下跳到男人背上,圈着他脖子。“哥哥最好了,对了,哥哥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又叹一口气。“苍煜!”
启兖在苍煜背上笑嘻嘻。“真好听,对了,我叫启兖,与你绝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