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付清欢》渡不尽红尘

1、第 1 章

　　日头正毒，田埂上的土都晒得裂了口子。启兖光着脚踩在泥里，脚趾缝间挤上来的烂泥又凉又滑，舒服得他眯起眼。
　　他蹲在稻田边的水洼旁，泥水浑黄，稻茬子七零八落地戳在水面上，一只肥硕的田鸡就蹲在稻茬根上，鼓着腮帮子，瞪着一对凸出的眼珠子瞧他
　　“瞧我呢？等我现在就来抓你。”启兖咧嘴直笑。他爱吃田鸡，看见这东西就走不动道。这么被瞧着，口水都快直流三千尺了。
　　启兖手很快，五指拢成个罩子，闪电般地往下一扣。那田鸡还没来得及蹬腿，就已经被他攥在了掌心。
　　湿漉漉、凉冰冰的一团肉，还在他手心里不安分地蹬跶。
　　启兖满意地掂了掂，看见不远处另一只更肥的田鸡正傻愣愣地蹲着。又是一手标准龙爪手，把它逮了个正着。
　　一手一个，沉甸甸的。
　　“等小爷回去烤了你们，准把附近的狗都馋哭！”启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周遭好像突然变得安静了。
　　田里的蛙鸣、水边的虫噪，一瞬间全熄了。
　　头顶的太阳好像也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掠过去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一道黑影正从远处山坡上激射而来！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稻田的穗尖飞掠，带起的风压把两旁的稻禾压得伏倒一片。
　　那东西身形矫健，四肢着地又腾空，一起一落便是数丈开外，金黄色的皮毛上缀着铜钱大的黑斑，一双眼睛在日光下泛着幽绿的凶光。
　　是只成了气候的豹子。
　　那豹妖也不知被什么撵得亡了命，一头扎进稻田，直直地朝着启兖的方向扑来。
　　它大概只把眼前这个人类当成了挡路的草芥，根本没打算停，血盆大口微张，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满是威胁的咆哮，腥风扑面。
　　“看来今天要改吃豹子肉了！”启兖手松丢了田鸡，抬手，正欲捏诀。
　　可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斜刺里劈出！
　　那银光来得毫无征兆，比豹妖更快，比日光更冷。只听“铮”地一声清响，仿佛琉璃碎裂，又像是冰凌折断，那豹妖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然后像一袋沉重的谷子，“砰”地砸在启兖身前不到三步远的水田里。
　　“啊…”启兖发出比豹子还渗人的尖叫。无他，只因那溅起一人高的泥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泥水糊了眼，启兖胡乱抹了一把脸，费力地睁眼，然后叉腰。“哪个缺德的？动手也不先知会一声？”
　　一个男人缓缓走来，身着白灰色衣衫，身形十分伟岸，且：
　　“真好看！”这句话是启兖说的，他在看见那人来时，便已成了花痴，整个人都傻乎乎的，那口水，比之前见到田鸡时流的还长。
　　男人现在田埂上，神色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一看就是做什么都很认真的那种人。
　　“你没事吧？”男人开口问启兖，声音沉稳又有磁性，很好听。
　　此时一身泥的启兖，眼神痴傻，只顾着盯着男人看。
　　男人见启兖这副模样，也不说话，当即下了定论：“原来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呢！”启兖瞬间回神，但意识到自己这样太凶了，马上换了温柔的语气。“哥哥，人家不是傻子呢！”
　　男人皱眉，心里是说不出的别扭。
　　“此地有妖物出没，”男人说，声音清冷，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很清楚，“你既无智商问题，就早些回家吧！”
　　启兖张着嘴，没吭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暑，太阳晒多了，眼前发晕。那男人说了什么，他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男人见启兖不答话，也不再多言，转身要走。他步子迈得不大，却极稳，踩在水田边沿的干地上，一点泥星子都没沾上。
　　“哎！”启兖终于回过了神，三两步从水洼里拔脚出来，也顾不上满腿的泥，追上去，“哥哥你等等！”
　　男人停步，侧过脸，眉梢微挑。
　　启兖跑到男人跟前，喘着气，胸口起伏，脸上的泥点子还没干。他盯着男人，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里头映着两个小小的太阳。
　　“哥哥你叫什么？”
　　男人没答，只看着他，等他说下文。
　　“我跟你走吧。”启兖嗓门儿不小，理直气壮的。“我看上你了。”
　　男人愣了，许是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这样的人。良久之后，他才回神，一把推开跟个泥猴一般的启兖。“阁下爱说笑，但是抱歉，在下还有事在身，就不陪你胡闹了。”
　　“我没胡闹！”启兖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对你一见钟情，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男人低头看着启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手指头上还沾着泥，印在衣料上，格外显眼。他把袖子轻轻抽回来，动作不重，但拒绝的意味很分明。
　　“我只娶妻。”男人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男人以为这样说，这个一身泥水的年轻人该知难而退了。哪知启兖听了，非但没退，反而眼睛更亮了。
　　“娶妻？”启兖舔了舔嘴唇，咧嘴露出一个又傻又灿烂的笑，“那行啊，我做你老婆。”
　　男人直接一个无语的说不出话。
　　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禾的腥气。远处有鸟叫了两声，又歇了。男人握成拳的手紧了紧，终于认真地、从头到脚地，看了启兖一眼。
　　此时的启兖，满身泥，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肚上还趴着一条黑乎乎的水蛭。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泥印子，只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男人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青黛色的山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启兖以为他要拔剑砍自己的时候，才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浅又短，像一片雪落在热铁上，还没成形就化了。
　　然后，男人转身，干脆利落，直接离去。
　　“哥哥别走啊，等等我好不好？”启兖忙不迭追过去，全然不顾自己一身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