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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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和我谈话的是来巡场大掌柜，大掌柜主管春粉阁。所以今晚我得在春粉阁表演。在春粉阁讲究的是粉嫩清丽，活色生香。水袖舞衣，粉香袭人，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春粉阁的听众大抵都是些京城的有钱人或是官家子弟。今晚很好，红豆馆四面三层的看台爆满。也不知道是我这张并不熟面孔实在好，还是旁边的几位姑娘的实力有限。
眼看进宫的日子实在不远了，心中有些隐隐的痒。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仿佛也觉着现在不进宫也没什么事该干了。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在红豆馆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多了。只是这些天认识了王太监，刘太监，李太监等人，其中刘太监口风子软些，再来他位高权重。我们常聊到一块儿：
“絮萦姑娘？为何对宫里这般上心？莫非是看上了宫墙里的哪位俏公子？这宫墙里的男人可不如比红豆馆儿里的听众，呼之即来 ，挥之即去的。紫禁城里的各位爷，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说着呷了一口茶。
他打趣儿也似地看着我，旋即操起他那口正统的娘娘腔，调儿酸酸的。我也轻抿一口乌龙，有些苦涩，便也打趣道：“我在这红豆馆儿的境遇，您也不是不懂，有今朝不知来朝的。自是想进宫谋个好出路的。爷们儿赶不上是不打紧的。天子脚下，沾些光罢了。赶明儿也当上了女官，说不上有多风光呢。”我竟说着说着便亢奋起来，也露出匪夷所思的笑。
“嘘……\\\"他皱起他的一团老皮，一副轻慢高深的样子，“公公我呆了几十年，也就是帮主子们提鞋的狗。只有扎在下人堆里头，才勉强能喘口气儿。”
他若有若无的趾高气昂生怕镇不住我。
“罢了罢了，咱们也不必说这些了，倘若本姑娘有一日觅得高枝儿，再答谢公公。”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有点庸俗了。
他一眼望来，意味深长的笑了。手在脸上比划着，本事想捋捋胡子的吧，马上发现自己够不着，便干笑几声，怪尴尬的。
日子又在这样尴尬无趣虚伪的光景里一天天消去。
至今没见过大掌柜的，我想明晚要和他告别了。
唉，唉，这最后一夜了，让我放肆些吧。
第二天很早就到馆里了，下午便打算和夏阁的老板交代了。
“夏老板，近日承蒙您的照顾了。我一姑娘家的，莫不是有您的打点，还不知会沦落落到何种地步呢，再强待下去，恐怕还会影响馆内的运作。”我掂量着说。
“唐姑娘如今也是是红遍半个京城的名伶，咱红豆馆池浅容不下你了。”
不是讥讽的话，只有叹惜。我缓缓说道：“如今我也只是想另寻出路。总不能在这个馆子里苦等人老枯黄吧？我自是没什么财产了，生小出野里，家里若是没有个盼头，怎好呢！”
“那今晚唱完就好生休息吧。虽是你意已定，但这还得容我好好想。”
他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周围好像静止了一会儿。本来我是不会觉着伤感的，只是这个落寞的中年人，在我即将离别之时竟是这么轻描淡写，他的不舍，化作丝丝能给人坚定的余温，罢了。
一把琵琶，两袖清风，足矣。《水调歌头》也是穿越女必会的。若在屋椽上挂一帘质花篮那是极好的。红豆馆平日里的装潢已是十分华丽，只需再在花色的大地毯撒些银粉，注意烛火调节就好了。至于我自己，打扮也是少不了。浓妆素裹，，明月疏星式的额饰，水晶从头束到腰间，像水银一般泻下，白色的衣裳是极好的，清新婉雅，蕴藉撩人最好不过。
一切都准备好了，心情却有些放空了。夜，越发凝重。怔怔的正想着心里的灰霾，不就厅里就人声鼎沸，烛光随风摇曳，溜进屋里来。流光溢彩，看客，他们都在等我吧。
末夜。
我静静的坐在早已准备好的花篮上，四周堆簇者素纱。应该和吊威亚不同吧，丫头们一把将坐在花篮里的我推入厅的中央。琴师我早吩咐好了，在我落地之前，先奏《琵琶语》。
当漫天如雪似的花絮漫天飘着，我望不见厅堂里的人们，轻含吹吐，我小心翼翼的呼吸着周围里每一缕飘散的空气。回首到古代的历程，可能没遇到过险事，个中的辛酸，悲苦，只有自己明白，了无牵挂，何尝不好。
在我落地之前，留有一刹，让满堂直勾勾的男人喘息。我便开始了今晚的正式表演，这也是我在红豆馆的收官之作。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我看见两束水袖，搅动摇曳的烛光，光影灰蒙，不过是爱熄灭，梦熄灭。
转朱阁，抵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当一束冷光精准的打在我的天灵盖，我知道，这一切真的结束了。此时领班的老妈子拥蹙着若干“姐妹”，朝我挤眉弄眼。
“感谢大家一直对小女子的支持，关心。承蒙大家照顾了，今夜是小女子最后一次给大家表演，虽告别红豆馆，小女子一生也将不胜感激！”
说着说着我感觉得到微醺的氛围，竟落下几滴眼泪。“姐妹”们将我拥在花羽、草皮衣的中央。耳边不时传来男子们的叫声。唉，愿你们永远安好。
后台深处。
“姑娘唱的真好，只是这时姑娘却要走了，如何是好，夏某也十分舍不得，帘外的痴痴男子们，已然十分神伤。我也不知该如何挽留你。馆里有几位老的伶人撑场，红豆馆几位老板和管事想请唐姑娘到悦龙客栈小聚。请姑娘换上便服，稍后和几位管事一起过去。”他眼里的笃定，掺着狡黠，根本不容我拒绝。
当我们一行人赶到悦龙客栈，已是夜深。厅堂却还是歌舞升平。据说今晚是客栈三少爷做东，包了场。三少爷？就是招亲的那位。他是想干嘛。
方才还在神游，回过神来只见正对面一位中年人倚在雕栏，对着我们慈悲的笑着，不久就有下人在我旁边管事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正厅所谓金碧辉煌。那人将我们带入一处叫“幽桂”的雅阁，阁子很大，阳台便有星空桂花可赏。四周都静谧着，这似乎是个幽僻的地。
只顾着环视四周，此时我身旁的管事正在介绍这一桌子的人。正对着门做的是红豆馆的大老板，他周围的四个人分别是四阁掌柜，个个慈眉善目，这样道我想起敬老院的场景了。其它中年男人均穿着十分精致的衣裳，应该是官员。值得一提的是，这里边最年轻的是大老板，白衣飘飘的少年，儒雅大气，风韵十足。一般的大家闺秀，定会被他翩翩风度激得心波荡漾，举手投足间风流尽现。咋一眼看上去，好看的脸有点像苏儒。不过这个念头很快消失，眼前的这位男子，温暖迷人的笑……但是……现在老板是要把我引荐给他们，做小妾？歌姬？还是丫鬟？天啊！
我刚坐下，白衣男子便站了起来。“听姑娘唱曲儿有些时日了，我敬姑娘一杯。”男性荷尔蒙分泌得恰到好处，雄性独有的磁性嗓音，十分好听。
侍酒的丫鬟绕过一桌将酒杯递给我，在我耳边轻声说：“姑娘放心饮用，这时客栈刚酿的桂花酒，不醺人。”
好啊，难得一桌子的人赏我脸，不喝是不行了。于是只得掩袖一饮而尽。
“咳咳……”还说不醺人？醺死我了，这一杯下肚，我便觉得有些眩晕了，桂花酿的独特味道，比酒还呛人。
"姑娘莫急."坐在我旁边官员肥头大耳，竟然还敢露出猥琐的笑，恶死我了。然后……他……竟然还站起来……
“不只唐姑娘是否能给李某个面子，李某先干了。”
死男人，陷害我。灌我酒是吧。余光瞥见那张像苏儒一样的脸正与旁边的掌柜谈笑风生，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这让让人舒服的脸是白长了。我又掩袖而尽。
掩袖而尽。
掩袖而尽。
掩袖而尽。
……
看着那张脸，一副风语不惊的样子。在我的素袖下偃仰之间，好像露出了愠怒的神色。
“送唐小姐休息……”他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摇摇欲坠的我此时在他声音的强大磁场里意识逐渐不知所踪。
应该是被带进了客房，躺下去的是一张干净的大床，被褥也是白色的，房里点有竹香。送我来的人似乎在床边匆忙的踱步。意识的边缘是苏儒……不知今晚他来红豆馆了么？他知道我在这里没？那么晚，他和他妈一定担心死了……
夜里我梦见了苏儒，他说要带我走，走到一个地方，夫耕妇织，快乐的一辈子。可是我是挣扎的……
熟悉的味道惊醒了我。包子……
我猛地睁开眼，唉，真好，还是这一切，简陋的屋子，破旧的床，是苏儒家。
趴在桌子的苏儒睡着了，他等了我一夜？他怎么接到的我？我怎么回来的？似乎我忘了。桌边的饭菜还冒着热腾腾的水汽，他是刚刚睡的吧。嗯，眼前他熟睡的侧脸，我实在不忍惊扰，温柔如他，我们静静的处在这么敞亮的午后。为什么他的侧脸有些哀恸，我愿呼吸他的痛，有百种哀愁也不想打扰这么样的他，我不吹吐胃里翻滚蝴蝶，静静的呼吸着他的呼吸。
看得出神，这会儿肚子早已饿的七荤八素，昨晚空腹喝下那么多桂花酿。难受。那么……我应该可以自己去拿饭，把饭乖乖吃完，再乖乖的什么事也没发生。
于是，我蹑手蹑脚的爬起来，可是双脚刚踩着地，猛的袭来一阵浓烈的眩晕，啊！一头撞上了桌子，摔在了他的脚边。
“啊哦……”抬头便对上了他直勾勾的眼神。
“你起来了，赶紧把这些吃完了，我去帮你盛酸梅汁，喝了解酒。”他面无表情的说着，飘了出去。
诶呀，果然是不能对冰块男抱有幻想，人家摔得那么狠，不扶一下……
我刚踱到桌边的凳子旁，突然后背一阵温暖。呃……他环抱着我。我掰开他的手，轻声问：“昨晚的事……？”
“什么事也没有，我接了你回来，我妈把你打点干净，你就睡下了。”
他突然柔软的声音让我觉得窒息。“你可不可以不要进宫了？我们一起，一直一起，我会一直守着你。”
他失落沙哑的声音和滚烫的呼吸让我实在无法转过身去面对他，稍有不慎，泪流成河。
“你不要急着答我。”
“不要了……我要进宫……那里有我想要的……”我转过身去，任泪流过每个角落。
“嗯……我知道了，可是我还是会等你，一直……卿不来，我不老……”
他把我拥入他的怀里，我哭着哭着就累了。
等我醒来，已是黄昏。离我进宫的日子只有三天。大妈说苏儒已去五十里外的张府家学习厨艺，五天后才能回来。
他走了……
我，怔怔望着掉下地平线的火球，凄凉席卷，我何尝不想与你缱绻。可是，皇宫，永远会像宿命紧箍这我。青春里的烟火，该熄灭了。
苏儒不在的日子里我常常会梦见朱红色的宫门，高不见底的宫墙，和深蓝色的四角天空，他在身后呼唤我，我却被风刮走了。
我与大妈的感情也疏远了不少，相顾无言，只是面面相觑。
于是我也不纠结了，好好准备，迎接神秘的紫禁城。
三天后。
我在京城天气晴，只稍作打扮后，我便奔向那扇我魂牵梦萦的朱红色大门。大妈最后也没来送我，只推辞说不舒服。我也给他留下了我所有细软，只带上零碎几两银子。来到宫门口，坐着一群负责初选的太监。
终于来了，我要笑！千万别觉得伤感，这不是我最想要的？于是，在阳光下，我仿佛听见桃花绽放的声音。我与热辣的火舌相偎依，大步大步向前走去，分外妖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东风
